先說說電弧爐
國內的煉鋼廠,約莫有兩種。
第一種以鐵礦砂為煉鋼的主要原料,目前全台灣也只有中鋼集團這麼生產。另一種煉鋼廠,用「電弧爐」煉鋼,它的煉鋼原料,從工業下腳料、拆船料、到機械零組件等等這些廢料,不一而足。這些廢料通過繁雜的市場機制與角力,售出與購入,從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或全台灣每一個角落,運送到鋼鐵廠來;廢鐵行情之高低起伏與頻率變動,或許一個高低價差之間,一輛卡車上的廢鐵料就差以千金不止。所以說,「廢鐵如黃金」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使用電弧爐的煉鋼廠,通常必須準備一片非常廣大的堆料場,將遠渡重洋來的或國內購入的廢鐵,一堆一堆分類堆疊,像好萊塢末世電影場景那樣的地方,不分晝夜三班制地,運用巨大的鋼爪將廢鐵一爪一爪地往電爐肚子裡送。由於廢料的來源多元,所以內容也因而五花八門,廢料基本的分類與篩選工作便因此具有確保入料安全的目的。曾經發生電爐廠因為揀料作業不確實,廢料中還有未洩氣的高壓鋼瓶,在投爐後發生氣爆,將電弧爐損壞,鋼水洩露,差點兒把整個廠房付之一炬的工安事件。所以在鋼鐵廠工作,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安全之外還是安全。
電弧爐是採高壓電熔解廢鐵。天車從爐頂投入各種廢料,在爐體內插入一支或三支人造的石墨電極,通電後產生電弧,以電弧產生的高溫將廢鋼材熔解成鋼水,就算是完成整個煉鋼作業的第一階段。為了再進行下一階段各類鋼種的煉製而必須將鋼水傾倒出來的時候,簡直就是一個人造的小型火山熔岩流,噴濺出的鋼水接觸空氣而氧化散發出有如仙女棒點燃的火花,景像壯觀而璀璨;鋼水再經過精煉程序與鋼胚澆鑄成形後,其殘留在盛鋼桶內的鋼水混雜著爐渣,被傾倒在地面上就形成我們所說的「地金」;在冷卻過程中各種雜質交互作用下產生不同的化學變化,有時會呈現出不同樣貌的結晶,陽光輝映下,閃閃發亮,色彩分外繽紛。

在東鋼駐廠專案中陸續與風格迥異的藝術家建立長時間、高密度的合作關係,對東鋼廠區員工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體驗。右一為首位駐廠藝術家張子隆。
第三種鋼鐵廠
但是還有第三種鋼鐵廠,用電弧爐煉鋼,原料同樣也是這些廢鐵材,不過這些廢鐵材,除了拿來煉鋼外,也拿來做藝術,所以有了「國藝會—東鋼藝術家駐廠創作專案」。
目前全台灣(或者全世界?)也只有東鋼一家這麼做。
我們侯太太從來不會在這專案上刻意過問,藝術家怎麼樣?過程中有什麼困難等等?當她交代了這件事,我們就是要做好。整個專案不止是駐廠的藝術家能對東鋼的員工有所啟發,同時東鋼團隊希望除了忠實製作完成作品外,也希望再給駐廠的老師或是接下來的創作者,再帶來或激發出更大的熱情與創作的可能性,希望在合作的過程中對東鋼的記憶與印象是美好的,能讓他在駐廠期間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也衷心期盼藝術家們能夠達到想創作的層次。侯太太在這個業界……不只是在鋼鐵業,或是她想要為藝術有所貢獻的這個心情,她並沒有刻意講過太多。但我們能夠理解到她想要為台灣做的一些事情,是真正要讓藝術家運用這個專案,來展現自己豐富的藝術創作生命力,同時傳達給我們的同仁,希望為藝術發展達成的那種使命;於是這個專案對我或成員來說,就不僅僅是一個工作任務而已。
炎の跡の物語
張子隆老師駐廠期間,對自己有很大的期許,所以也有相當程度的壓力,因為他是第一位。因為東鋼專案起頭如果沒有很成功,很轟動的話,後面的效果,不免就會打折扣。加上他是一位石雕專家,初次接觸到爐石的時候,勾起了他對石雕的感覺,因此他似乎想要處理一些類似石雕的那種質樸的特性,所以發展出了一個「地金」系列。張老師感覺上比較屬於在內心思考的人,他想什麼事情比較不會很明白的表達出來,我們在配合的時候,大部分都儘量去揣摩他的構想,所以有些時候會花較多時間去嘗試及溝通。這是一個相當大的挑戰,以地金系列來說,爐石結晶的多樣化,層層相疊,相互包裹,所以我們要把它整理到一個可以接受的程度,是不容易的,因此一開始花了不少時間在清理爐石。這對我們的同仁也是全新的經驗,因為爐石在過去是不需要處理的;張老師的要求很高,很嚴格,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他常常提醒我們「這是藝術品」,所以同仁在這個過程中,亦倍感壓力。
相對於石頭,張老師對於鐵的特性,或許相對就沒有那麼熟悉,鐵跟石頭畢竟在加工受熱的特性上很不一樣,所以他花了很大的心力來面對。像其中一件地金作品,原本上面有一些爐渣結晶,形成玻璃了,而且是很自然燒結出來的顏色,有綠的有藍的,很漂亮,他很喜歡,不過一時他還不知道這個「作品」可以怎麼表現;但是這個「東西」我們同仁不會特別留意表面上所形成的結晶,在我們同仁視為理所當然的物件,在搬運的時候就沒有特別去在意如何保護,以致表面有些損傷,張老師就深深覺得可惜。像這種情況就是領域不同的問題,隔行如隔山,我們也是同時在學習。整體來說,從旁邊觀察,張老師一直在尋求鋼鐵跟石雕之間的那種connections(連結),他一直在與這素材對話,期望激盪出創意火花;這個過程對我們同仁來說,真的是一種全新的經驗。
藝術家在創作的時候,靈感來了,擋都擋不住,有些對於材料的需求,我們都全力來支援。像張老師有件作品,需要一塊完整的鋼板來裁切,本來我們是專注提供廢料來創作的項目,因為切完以後,一個原來好的鋼板就變成是下腳了(編按:下腳料,指零碎而不具太多價值的材料);但我理解到那是作品的一部分,沒有那個東西,或許作品就完成不了。幾經思考,最後我們還是回歸到如何完成整個專案的精神上,協助藝術家成就這個作品。
百煉成金剛
劉柏村老師金鋼系列作品是由鋼板裁切後的下腳料,再一片片組成一大塊鋼板以因應作品尺寸需求,不以一個已經被形塑過的材料,來直接取材,因為他認為那類材料已經被外力塑造過,或許無法完全展現其作品的風格。他運用了類似平面繪畫形象,加以組合成立體的造型,想給予大家一種全新的視覺感受。所謂「相由心生」,他的作品,你看到的是什麼樣子,就如是的看到自己的心像,作品本身並不會告訴你它應該是什麼樣子。譬如我看到有一件作品,好像頭低低的、然後手背負在後面的……那到底是在沉思呢?還是工作很累的疲態呢?還是工作結束儘管感覺很累但所展現出來的卻是一種舒暢的閒散呢?此刻你看它是一種感覺,在下一刻或許心情不同它又帶給你另一種感受;當然別人看到同樣的作品又將是一番截然不同的趣味。

駐廠藝術家對廠區的廢鐵堆存在著微妙的情感,視之若寶山,這樣的想法讓廠區員工有機會重新看待原來習以為常的物事。
劉老師過去一直用鋼鐵來做藝術創作,所以對這種素材是非常熟悉的;相較於熟悉的鋼鐵,我們團隊裡的成員在藝術這方面,並沒有接受過系統化的訓練,所以他能夠充分理解到我們所面臨工程之於藝術,理性與感性間衝突的情境,同時也清楚的知道惟有將藝術的感知轉換成工程的語言來讓我們瞭解,讓我們聽得懂,對於他的作品才能盡情的、如實的展現出來;製作過程中他一直也在嘗試分享他的創作理念與想法,我們的心靈層次也在無形中被提昇了;最重要就是,有了分享以後,大家才有了真正的參與感覺,並相對投以自己的感情在作品裡。在選材上,他很清楚要以鋼板系列居多,因為他要的是一種比較原創的材料。他到駐廠最後階段的心理狀態是處在非常高亢的情況之下,雖然後來我們還是無法完成他的很多想法,沒有辦法讓他盡情地發揮,或許也讓他留下些許的遺憾。對於朝夕陪伴他身旁近一季的廢鐵堆,存在著一個很微妙的感情,他一直說那不只是一座廢鐵山,更是一座寶山,他夢想著在那裡邊築起一個工作室,每天爬著鐵山,興之所至,俯拾皆是創作的素材,天天與鐵為伍,不斷創作出理想的作品,這裡的創作空間是無限寬廣,是那樣的豐富,心馳嚮往,自由飛揚……他總希望能夠再有一點點時間,哪怕是僅僅的再一丁點。創作季節到了發表時刻,只能悵然夢想的遠大,卻無奈時間之短暫,一直到了離開駐地,依然帶著令人悸動的熱情。
鋼鐵廠「煉」成藝術村
經過了兩位藝術家駐廠後,東鋼所參與的這個專案在執行人力與設備上應該有很多地方需要檢討;例如人力的配置,總感覺讓藝術家無法隨心所欲,與期待有落差,主要在於原先的構想是提供素材,從旁協助藝術家製作的角色,變成主要施作者;還有隨著工廠內工作的增減也會影響整個支援人力的投入,但這樣的方式相較於創作者自己施作,其優點是會有較大量的作品產出。設備上因應作品表現之不同或許也有不同要求。我們也許在第三位創作者發表完後,重新來檢視整個專案的執行,在每個環節上是否應該再給予加強。先前林曼麗教授曾經建議,固定一個人力編組專注施作,現階段可能性不高,但未來也許可以隨著整個專案的擴大,也許能同時邀請國外的藝術家來交流,然後把我們台灣的藝術家也帶出去。以五年一期或者十年一期持續的、有計劃的讓台灣藝術家與國際接軌,造就台灣更多的鋼雕藝術家,我們的藝術家才能夠真正的走出去,台灣也才能真正的走出去。至於創作空間與場地,也許,純粹是我個人設想的可能性,東鋼八德廠把舊的設備賣掉後,也許在沒有立即使用該土地前,我們可以先把它變成一個藝術村,請藝術家來進駐,高鐵及桃園機場都在周邊,包括住宿,大桃園地區是非常方便的。在那邊由藝術家自己來做,自己取材,自己發表他的想法,慢慢把這個部分擴大,「也許」東鋼會在文創產業上開花結果。

東鋼駐廠專案期盼在重工業產製與藝術創作兩者看似截然不同的異質體之間,開展出嶄新的藝企合作模式。
自己的心情
如果問我個人協助這個專案對我來說是怎麼樣的心情,或有任何扞格不入的地方?當然專案成員都沒有正統藝術的訓練,我身為協調人主要還是在工程與資源的調度,IER(工業工程師)原本就較擅長,加上先前從事產品定位與市場企劃的經驗,對專案內容還算熟悉;以前我本來是要走產品設計這一條路的,後來卻進入IE領域,輾轉之間,最後做了鋼鐵冶鍊的工作。藝術表現這方面,是藝術家自己的觀點,主觀性很強。藝術家跟作家一樣,作品本身必然有其想傳達的訊息,當你看到,或是你讀到的時候,最後反映在你的心裡邊的感覺,是你「自己」本身的一個……可能是你的成長、可能是經驗、可能是你念了其中的詞句以後所產生的一種共鳴。它是一個很主觀的,它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是對還是錯。
這個專案與其說對我的影響,倒不如說對我們專案成員的影響;本廠員工,尤其是泰籍員工讓他的同胞另眼相待,因為我們共同參與了台灣藝術家在東鋼創作的歷程,分享了每位創作者完成作品時的那份喜悅,看到發表會上暢談創作理想的榮光與熱情,更共同見證了國藝會—東鋼專案為台灣藝術家而努力的成果。
我們大家是在共同完成一個使命。
後記
炎之跡:東鋼專案第一位藝術家張子隆,在駐廠四個月期間創作的27件作品中的第五件。張子隆畢業於日本東京多摩美術大學,目前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雕塑組教授。
金剛:2009東鋼專案秋季藝術家劉柏村,駐廠期間共創作了37件作品,大多數的作品都以「金剛」命名。如「斷線金剛」、「變形金剛」、「倒立金剛」、「拼貼金剛」、「金剛石」等。劉柏村畢業於法國巴黎高等藝術學院,獲雕塑碩士學位,目前為國立台灣藝術大學雕塑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簡俊生:東和鋼鐵股份有限公司苗栗廠副廠長,受命擔任「東鋼藝術家駐廠創作專案」總協調的角色。在東鋼專案執行後第二年,於2010年轉任為東鋼公司資貿部協理,仍兼任苗栗廠副廠長。他畢業於台北工專工業工程科,讀者在這篇訪談中可以看到一個鋼鐵人理解藝術的心靈,也因此他成為東鋼專案順利執行所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