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以下簡稱秦）：是否可以請您先談談個人開始參與藝術活動的經驗？
台灣松下電器公司董事長洪敏弘先生，同時也擔任國藝會「國藝之友」召委會會長，暢談文化藝術的參與及贊助經驗。攝影／蘇怡如
洪敏弘（以下簡稱洪）：從小學開始我就對美術、音樂有興趣，高中開始參加軍樂隊，也學了一年半的鋼琴，中外古典文學和翻譯小說也都看，那時也不曉得自己怎麼會有那麼多時間，當時很多同學也有同樣的興趣，我們還會在聖誕夜前夕去士林逛教堂，聽報佳音。高三以後升學，進入台大電機系，功課也忙，在音樂方面就不再是學習而轉為欣賞而已。
我從高中開始就喜歡看音樂的電影，後來到了美國唸書，也經常造訪美術館、博物館。比較特別的是我在1968年去看了福特基金會的博物館（位於底特律市郊的福特博物館），他們展出的方式不只是展覽汽車而已，而是把美國早期的生活展示出來，我當時蠻驚訝汽車公司會關注文化方面的事務，後來就去讀了一些這方面的書，發現福特基金會、洛克斐勒基金會等組織彼此之間有合作，作了很多事情，當中還包括與亞洲地區開發「奇蹟米」，在菲律賓有個稻米中心，是20幾個基金會合作的，奇蹟米開發出來後，大大解決亞洲糧食缺乏的問題，我對這些公益事務留下深刻的印象。
1970 年我回到台灣，在台大當了一年客座副教授。當時跟父親談到我們的企業每到冬天會有冬令救濟，提供棉被、食米等，但我覺得這是比較消極的作法，我提議仿效美國基金會這種比較有創造性的作法，雖然我父親也一直在用慈善與公益的方式回饋社會，但他覺得這個提議更好，因此得到他的支持。當時簡靜惠（註1）在旁邊，她說這項工作與教育有關，她在美國是學教育的，這工作她很有興趣，那就她來作。於是我們在1971年正式成立了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以下簡稱洪建全基金會）。
洪建全基金會的推廣活動，很多靈感來自我們自己子女的成長教育過程，例如當時很多兒童讀物都是國外翻譯而來，讓我們想到為什麼沒有自己的兒童文學作品？於是從鼓勵台灣文學作者為兒童的需求創作為出發點，成立了「洪建全兒童文學獎」。我當時忙著創業、教書，沒有什麼時間參與，我個人比較直接的投入社會事業與文化藝術事務，是在比較晚的時候。
秦：您真正開始投入贊助文化藝術是在什麼時間？又您是否會以特定藝術類項為重點贊助對象？
洪：我真正開始投入贊助文化藝術是在1992 年，那年台灣的青年總裁協會（YPO）在台北開年會，在開幕式中，緊接著李登輝總統的致詞之後，邀請到「雲門舞集」演出《薪傳》裡的〈渡海〉，演完後燈一亮發現很多人都在掉眼淚，包括我在內，雖然洪建全基金會贊助雲門舞集將近20年的時間，我也看過他們的演出，但從來沒有那麼感動，我深深感受到藝術是一個應多多給予支持與協助的領域。
1993年美國亞洲協會（Asia Society），到台灣來募款，他們計畫以二次大戰後美國文化對亞洲的影響為主題，推出為期長達五年的「亞洲藝術二千年」系列。亞洲協會方面認為亞洲所醞釀出的新文化型態中，有很多美國的元素，他們想要彰顯美國對亞洲文化的影響，例如雲門舞集使用許多瑪莎．葛蘭姆的概念，發展出自己的東西，因此在1995年安排雲門去作US tour。當時中時的余範英女士希望我藉由這個機會，透過亞洲協會將雲門安排進華盛頓甘迺迪文化中心（The Kennedy Center ）25週年的活動中。
從政治的立場考慮，到華盛頓演出可以增加台灣的曝光率，於是我跟亞洲協會表示，要我們企業界再捐錢必須提出一個強有力的說法，如果能安排到甘迺迪文化中心，企業界會非常樂意，亞洲協會表示他們會努力試試看。兩個星期後他們回覆說，已經找到一個檔期，可以安排雲門參與甘迺迪文化中心以及紐約「下一波藝術節」（Next Wave Festival）的演出。那一次給我很大的信心，後來我們就發動YPO，大家來捐，加上長榮海運等捐了差不多一百萬美金，讓雲門的美國之行很順利。
1994年朱銘先生也來了，他說1995年日本產經集團準備幫他在箱根的雕刻之森美術館辦雕刻展，是不是可以贊助，我說好，所以1995年我們同時贊助了雲門的演出和朱銘的展覽，那是非常成功的一年，我也把這個事情跟許遠東講，1996年我們就正式成立了建弘文教基金會，以贊助國內傑出藝術家到國外展演為主。
雲門舞集《九歌》在華盛頓甘迺迪中心謝幕。（攝影／劉振祥攝影、雲門舞集提供）
藝術家朱銘於1995年在日本箱根雕刻之森美術館展出「太極系列」。（朱銘美術館提供）
秦：您目前也是國藝會「國藝之友」組織的會長，以您的經驗與觀察，您認為在藝企合作上面，企業與藝術團體雙方分別應如何進行？
洪：我想A（藝術界）與B（企業界）很重要的是要互相了解，企業所拿出來贊助的金錢，都是血汗錢，準備回饋社會，使用也會特別慎重，希望能達到預期的目的。因此文化藝術界要爭取贊助也要很用心，我不太贊成用亂槍打鳥方式，所有公益團體都申請，這類的計畫我們收到了也不會去考慮，除非有理想、才華，或目標明確、有知名度，或計畫寫得很好的，我們才會象徵式的贊助一下。我們的重點還是放在能夠用心規劃，且計畫目的或內容與基金會宗旨能夠契合者。
秦：您曾經提到建弘基金會的願景包括：永續贊助國內傑出藝術家出國展演、延續洪氏族人在藝術贊助領域的發揮，以及推動財經政策研究及倡議。在文化藝術贊助與財經政策研究這兩大塊面上，建弘是否有既定的比例分配？
洪：前幾年大概是文化藝術佔七成，財經政策研究佔三成，比例大致維持一樣，但內容一直在換，比如說原來贊助藝術團體到國外演出的經費，後來一部份轉到「追求卓越專案」來，在財經政策研究方面，由於現在資本市場已經有相當規模，在許遠東先生過世後，我們將部份經費加上他的一些好朋友的贊助款，將這筆專款與他的母校台大政治系合作設了一個講座（「許遠東先生紀念講座」），在紀念他的同時，也持續關心國內政治經濟政策的論壇與活動。
秦：就洪先生剛剛提到的，除了你們自己本身規劃贊助的藝文團體到國外展出或演出，或是後來的「追求卓越」，看起來都是基金會自身發動的計畫。那麼遇到主動向基金會申請贊助者，通常這種情形基金會會怎麼處理？
洪：就像我剛所說的，藝術團體如果事前對我們基金會用心去了解，知道我們的目標，他提出的目標也與我們契合的話，我們當然就會做一個時間比較長的支持，金額也會比較大，目前進行中如胡乃元的Taiwan Connection、媒體公害防治基金會以及劉岠渭老師的樂賞基金會等，都屬長期贊助的對象。
從四十年前參觀福特博物館，學到每個人不但要賺錢也要關心社會，並且善用資源，尋找問題和對策，那是關心、用心、出錢也出力的志業。我相信我們在做的跟「國藝之友」組織在做的一樣，就是扮演一個平台的角色，盡量來做資源整合，這是最有效率且成功機率算最高的方式。再舉「表演藝術追求卓越專案」為例，如果我們自己來做，需要找很多學者專家參與評審等過程，在實際贊助之外的行政管理費用就會吃掉贊助的經費，委託國藝會來作，不但不需要負擔評審費用，而且贊助金額得到國藝會相對基金的支持，還膨脹一倍。其實我們的目標跟國藝會是一樣的，資源整合可以節省很多過程的時間和費用，也能創造更大的效益。40年前從福特基金會與其他社團合作的例子上，我就已經看到這一點了。
我對企藝平台的期待也是這樣，文化藝術界尋求贊助應該可以從「藝企網」（註2）裡得到許多資料，企業界有理想或想做什麼也可以透過藝企網，希望雙方能透過這個平台，減少交流的障礙，讓交流更順暢，這是藝企網一個很重要的使命。
秦：在追求卓越專案的部份，您剛才有提到和國藝會合作的優點，您自己本身對於這個專案的成果有哪些期待？
洪：我想成果比我預期的還要快，還要大，我們合作的對象（國藝會），是這方面的專業組織，所以整個資源的運用與效率的成效都看得出來。表演藝術團體也很appreciate有這樣一個計畫，所以他們希望不要只作一屆，希望做個五年、十年，我們也很努力去做，我想能夠與表演藝術團體的需求契合，這是最重要的，如果他們不需要，做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秦：您剛也有提到藝企網這邊可以做的事，以您自己參與國藝之友這麼長的時間，現在也擔任會長，若以促成藝企合作為目標，您認為「國藝之友」在營運上還有哪些部分是可以再加強的？
洪：我想無論是「藝企網」或「國藝之友」，應該推動的是一個觀念，那就是企業界如果有業務上的需要，可以試著從A這部分去尋找，現在的產業競爭激烈，在企業的經營上創意越來越重要，你要比人家好，就是你的產品要創新，我相信A與B之間不再是單向的贊助關係，A供給B的需求這個趨勢已經慢慢地可以看得出來了。
目前，無論是「國藝之友」的召委或會員都很投入，大家都在想同樣的問題，是不是能把會員們在藝企合作方面的經驗整理出來，讓需要的人去看哪些方式是他們可以採用的，也許A與B看到過去發生的實例，可以給他們一些刺激，產生一些新的想法。
洪敏弘及其藝術收藏。右為朱銘「太極系列」木雕作品，後方為楊三郎作品。
秦：在「表演藝術追求卓越專案」的部份，您是否也藉此機會認識了不同的表演團體跟製作？有讓你印象比較深刻的嗎？
洪：每一個都很好，像舞鈴劇場、台南人劇團、創作社劇團都不錯啊。我有一個想法，表演藝術也要多面的去發展，除了實務上「面」的擴大之外，理論方面也要去深化，進行理論深化方面的工作。當然表演藝術不只與戲劇系相關，歷史系、哲學系、語文學系等也都是很重要的資源，要從學校的教育開始加強。
很多故事都讓我很感動，華碩公司施崇棠董事長跟台大李嗣涔校長是同班同學，他說他要捐助蓋一個館給電機系，李校長說你不要再送電機系了，這是錦上添花，李焜耀和林百里二位校友都送了，我們台大最需要的是文學館，所以施董事長以紀念五四運動為名，捐了五億四千萬元，錢就移到文學院蓋文學大樓。台大除電機系外，許多傑出校友都是法律系或商學院的，比較起來文學院最缺乏資源，校長也注意到這點，他就把他好朋友的錢移到這邊來，很多人都在作這件事。我們近年也連續進行對台大戲劇系的贊助。
秦：最後我想請教您，我們在投入表演藝術活動時，經常都會碰到票房的問題。您覺得作為一個贊助者，經常經過評選出來的被視為是好作品，但好作品未見得票房很好，您怎麼來看贊助者、表演團體、票房這三者之間的關係？
洪：我們「國藝之友」七月的活動是「綠光劇團」的肢體訓練課程，藉這個機會，綠光的團長羅北安也跟我們說明了紙風車基金會的「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他們計畫到每個鄉鎮去演出，據我所知，台北愛樂交響樂團每個月也到各地社教館去演出，以前古典音樂到中南部去表演都沒有聽眾或觀眾，但現在看起來已經在改變了，文化藝術團體也知道要下鄉，去培養將來的聽眾。我是雲門舞集文教基金會的董事，看到國泰人壽積極贊助雲門辦戶外演出已超過十年了，為減少城鄉差距作努力，綠光、台北愛樂、雲門幾乎大家都有共識要努力拉近城鄉的差距，並能培養觀察開拓未來的市場。
這問題在雲門的董事會上也討論過，施振榮有一個看法，他說員工福利金，很多都是補助員工去旅行，如果能說服工會委員來買表演節目的票，應該會是很大的市場。我們也在思考一些好的表演團體，贊助他們的方式也許用買票的方式，送給經過考慮的特定對象，既提高了表演活動的票房，也能培養藝術愛好者的人口。所以我現在在想，你直接贊助他或許是一時的，但買票既是贊助，同時也幫助培養新的市場，也許是一個可以嘗試的新方式。
編按：洪敏弘先生現任台灣松下電器公司董事長、建弘文教基金會駐會董事，同時也擔任國藝會「國藝之友」召委會會長。
註1：簡靜惠女士為洪敏隆（洪敏弘兄長）夫人，曾任國藝會第二屆執行長，現任洪建全教育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註2：「藝企網」（http://www.anb.org.tw/）為國藝會「國藝之友」組織贊助、國藝會規劃執行的藝企專業網站，以提供傑出年輕藝術家及其作品的推介、企業贊助藝文的關注面向與實蹟、提供藝企合作的資訊與案例介紹為主要內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