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世界盃足球賽,三大男高音帕華洛第、多明哥、卡列拉斯攜手演唱,成就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音樂盛事。1997年,台北中正紀念堂「跨世紀之音」音樂會,邀請二王一后多明哥、卡列拉斯、黛安納‧蘿絲同台演出,三大巨星面對近七萬名觀眾進行演唱,締造台灣二十世紀最大的一場音樂盛會。這一場音樂會是由作曲家許博允及長笛家樊曼儂所創立的新象藝術中心主辦,曾任職新象文教基金會協理,目前是力晶文化基金會副執行長的詹曼君,回想當時為安排三位音樂家的來台行程及架設這前所未有的舞台工程,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以隨時接收來自全球的call in,直陳是一個無法想像艱鉅的任務。

力晶文化基金會副執行長詹曼君暢談其藝術行政的豐富經歷。(攝影/蘇怡如)
三年前轉戰企業基金會的詹曼君,大學畢業進入新象藝術超過十年的時間,長期接受兩位老闆「全方位」的訓練,成為一個節目製作高手及專業資深的藝文行政人員。她曾因新象自製的馬戲團節目,隻身前往莫斯科挑選動物和特技人員,並促成中俄首次直航,將所有演出人員及動物包機往返。在當時蘇聯動盪詭譎的社會氛圍中,全身抱著大把盧布及美元,以方便隨時給海關人員施以小惠。「意志力很重要,你要有點鬥志想辦法去完成它」。憑著這股意志力和對藝術的熱愛,詹曼君累積了豐厚藝文行政實務經驗及人脈關係,如今她到企業界,以新的角度重新了解藝文圈,透過新的平台開展更多藝企合作的可能及花朵。
以下是詹曼君接受《藝企網》的專訪,暢談多年來在藝文管理行政職場上的心路歷程。
楊蕙菁(以下簡稱問):首先想請您談談自己剛開始接觸文化藝術的經驗。
詹曼君(以下簡稱詹):我是在求學過程中了解自己喜歡藝文,但那時概念很懵懂,大學也沒有相關科系,因此常去查很多這方面的資料。唸大學時,剛好國內表演藝術最具指標性的重鎮「兩廳院」誕生,出於好奇和喜歡,以及想了解幕前到幕後的過程,我去應徵兩廳院實習工讀生。畢業後進入新象,也是想更進一步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問:您在新象累積了深厚藝文行政功力,可否談談這十年的工作經驗?您認為在藝文界最難掌握的事情是什麼?
詹:90年代的表演藝術產業雖不像現在這麼多元,但感覺上沒那麼難做,大家也很認同文化的價值。那個年代有很多重大指標性的事件,如兩岸文化交流開放,我有幸都能躬逢其盛。許先生和樊老師對我是全方位的栽培重用,什麼節目都做,不拘表演藝術。從企劃發想到製作端的上中下游,全部的過程經驗我都有。老闆想把我訓練成中生代最全方位的節目製作人(programer),常給我超出當時年紀所能承擔的任務,手上的工作是過去、現在、未來的集結體,行事曆只能用五年以上的,每天我就像陀螺般轉的非常快,充滿刺激。
那是一段快速養成的日子,到最後,這些概念性和技術性的事情已經難不倒我了,資金和資本流量反成為我最關心的問題。不管是什麼性質的演出,表演藝術必須在一定的質感下呈現才有動人的力量,它是一個非常需要人力、財力、資源和時間共同打造的精緻手工業。但表演藝術資源少,做任何事既要維持精緻體質又要省錢,壓力和精力耗損非常大。我在新象超過十年,做到後面越覺得文化藝術單打獨鬥太辛苦,應該走出去和民間資源結合。
問:三年前您開始擔任力晶文化基金會副執行長,轉換跑道的原因為何?
詹:在我那個時期,新象的國際能見度非常高,每年參加很多會議和國際藝術經紀人/公司定期碰面,光來自這方面的資訊我就應接不暇,每天有很多學習和新的挑戰,但也因為快速耗損,整個人快燈枯油盡。剛好那時國藝會辦理藝文行政人才出國進修獎助計畫,我去了布魯克林演藝中心(BAM)實習,探討募款操作策略。BAM是所有世界一流的演藝團體都嚮往去表演的舞台,那次取經對我是很重要的經驗。同時我在紐約也很用力吸取多元的藝術文化,當我待在一個城市的定點,尤其它是世界舞台競技場的時候,所看到的國際視野是和過去工作所接觸的截然不同。

2005年新象邀請瑞士洛桑「貝嘉芭蕾舞團」來台演出。圖為其演出之《七支希臘舞》(7 danses grecques)之劇照。( photo by F.Paolini,新象提供)
當初要來企業基金會工作的確有一些想法,不論我將來會不會回到藝術界,有機會在產業鍊另一端工作是很重要的經驗。過去在表演藝術界常思索要用什麼語彙跟人家募款,現在身分不同,必須從企業體的角度來看事情,而且範圍要更廣,不能只侷限在表演藝術,這沒有哪邊高哪邊低的問題。
如果企業主有心,我可以幫他把資源導入對的渠道上,協助他把事情做的更好,不然他可能不知道怎麼配置。但在此之前,我必須了解企業要的東西,如企業文化的傳達與建立,在社會文化面向的能見度都要照顧到,特別是對一個全新的基金會。
問:您如何協助企業與藝術進行媒合計畫?過去的工作經驗對您在進行藝企合作時,有什麼特別的影響或做法嗎?
詹:我會將資源持續用在一些有價值及有需要的地方,但這個需要是透過我們的幫忙後可以產生更大的價值。基本上我不希望所有活動都是one time shot,惟有長期合作才能累積出它的價值和效益。
因為我對文創產業及人脈的熟悉經驗,在業務拓展上一開始是我主動與外界接觸的,如贊助重大國際性的藝術活動,包括萊比錫布商大廈管絃樂團(2005)、瑞士洛桑貝嘉芭蕾舞團(2005-2006)、里契特拉演唱會(2005、2006、2008)、聖彼得堡愛樂管絃樂團(2006、2008)、紐約愛樂管絃樂團(2008)……等。雖然每人對頂級表演藝術的價值看法不同,但有機會還是要讓大家看到最好的,建立至高點的標竿後,自然會有很多東西讓我們學習。現在中國崛起,我很擔心台灣在整體版圖上日益邊陲,再加上製作成本增加,更容易出現缺口,若沒有資金挹注,這些團體就無法來台演出。此外,這樣的藝術活動能見度最高,也可以讓外界很快認可我們的存在。
我對藝術界還是很有感情的,到了企業後希望能對他們有所幫助,並也實踐我之前的一些理想。我會協助提案單位理出企畫案架構,一起豐厚企畫內容,發展為有層次有肌理的合作案,並從中選取出我可以轉換成企業想聽也聽得懂的語彙素材。企業體的考量都是很實在的,對我來說就是消化吸收後再繼續吐絲。

國立歷史博物館的年度大展「驚艷米勒──田園之美畫展」,力晶文化基金會提供全省1200個低收入戶的國小學童免費參觀展覽的機會。(詹曼君提供)
像最近史博館的年度大展「驚艷米勒──田園之美畫展」,整體製作成本非常驚人,企業經過考量後決定支持這個活動。但若只是捐錢沒什麼意思,對企業的露出也很平面,我希望可以滿足大家多一點,產生一些可延伸累積的東西,於是我們招待全省1200個低收入戶的國小學童參觀展覽。而在這之前也做了一百位教師種子研習營,藉由這個畫展做為教師的美育訓練,當他們自己有所提升後,就會像一百顆種子在學校發芽,這個影響是長遠的。
而像表演藝術則是時間過了就沒有,尤其那些國際樂團的票價常是很多學生無法負擔的,所以我們常辦預演欣賞,讓高中到大專的專業系所學生來看。看指揮如何和團員溝通,如何修改演奏方式,很像是一種導聆的安排。人既然進來了就不要浪費那麼珍貴的資源,在可以的狀態下,我一定會發展更多的東西延伸其效益。
我希望藝術單位透過幾次合作後,他們的行政人員可以學到如何向別的企業提案。其實提案只是第一步,當你真正確定合作後才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如何服務企業,如何保持企業對你的信心,如何搭配企業所需,這都是很真槍實彈的,我覺得藝文界很需要這方面的訓練,尤其是如何和社會互動方面的教育。
問:您長期扮演藝術與企業間的中介角色,但是從「要資源」轉為「給資源」的身分,您對企業贊助藝文是否也隨身分改變而有不同見解?
詹:文化藝術可以是有產值的東西,基本上沒有誰邀誰,藝文界應該以不卑不亢的態度告訴企業他們有什麼好菜。在新象時,我不滿足每次只能和企業做單項式的合作,難道不能建立一個長期或品牌性的合作關係嗎?的確,台灣在這方面發展比較慢,這跟藝術界有太多不可確定的因素也有關,企業要的是非常穩當的東西,但藝術是人的產業,也是高風險的產業,只要出一次狀況可能就沒有下一次合作機會,在當時我覺得不是那麼容易。
藝術、企業可能就是永遠的平行線,語彙轉換非常重要,所以我說中介者非常重要。若只是郎有情妹有意,缺少媒人將雙邊的話語轉換成相同頻率,進而加分發酵,最後只會流於單一面向。對我而言,企業選取一個文化項目給錢了事,並不是真正的藝企結合,你必須告訴企業主,和藝術結合能產生什麼可能,可以深化到什麼地步。有一點比較難讓企業主在觀念上理解的是,像這樣的合作必須是點滴的積累,很難一次就看到量化的成效,我覺得這需要一種信念讓他們持續做下去。

俄羅斯國家管絃樂團宣傳照。(傳大提供)
有些國內企業界想做藝文贊助卻不得其門而入,有些對藝文有先入為主的想法。如何在觀念上漸漸打通,就需要中介者迄而不捨、日積月累的慢慢影響,所以人才太重要了。當然這不可能是很快的,企業有本業上的考量,態度是趨向安全與保守,所以你要如何維護目前的情勢,在安全考量下又能有一點小突破,是需要一次又一次的試煉。
問:可否請您提供一些藝企合作的具體做法及建議?
詹:知己知彼是很重要的,你必須清楚自己有什麼價值,以及能呈現什麼價值。藝文團體對企業要有所了解,各單位在做什麼,每年什麼時候獲利。將過去做過的案例找出來,詢問過去的合作單位,長期保持聯繫關係。像力晶沒有實質產品要刺激一般消費大眾,所以我們是在做企業形象。意思就是,每個企業要做的思維角度都不同,這也會影響到藝企合作的做法。提案單位一定要常常站在企業界的角度想,給一些可以為他們加分的東西,企業會很感謝你。企業常是公關行銷部人員兼著做贊助,你若能幫他設想甚至幫他做,企業是會有感覺的。總之,藝文界若認為與企業互動很重要且值得長期經營,團隊負責人在觀念上一定要有所改變,否則企業承辦人員只要稍微覺得和你互動不是很順暢,會立刻在企業內部否決你。
要讓企業願意從口袋裡掏錢不是容易的事,絕不要因為一兩次失敗經驗就放棄。如果你覺得準備好了,但一直碰到挫敗,一定要思考原因出在哪裡。過去我也歷經多次提案失敗的經驗,我非常希望對方能說明原因,或是請教有拿到資源的人是如何成功的。
問:最後,您認為一個專業藝文行政人才的養成須具備哪些條件?
詹:首先你一定要有熱情,當你喜歡,自然有求知慾,同時在藝術上要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認知。若只是數字報表好的一蹋糊塗,卻無法陳述計畫的藝術性,又如何談藝企合作呢。全方面的養成真的很難,但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有熱情,不論是否唸藝術科系,我認為一定可以訓練的。現在回頭看覺得自己真的很幸運,但也必須要付出,如果不願付出,就算天上掉下再好的機會,你也無法迎接。
我在新象五、六年才知道這工作的養成是這麼難,三、四年只是初學者,十年才覺得大概了解一下。在國外大規模的經紀公司起碼要二十年以上或是家傳,才能將光環發揮出來,它絕不是可快速養成的產業。表演藝術裡人才是最大的資產,這是藝術界和企業界都還未深刻意識到的,有些企業還停留在這個工作找誰都可以,沒有專業可言,這是「大錯特錯」。我希望透過我的經驗能對藝文界有些刺激,學習如何介入。
藝術家的光環固然吸引人,但這些積累是需要專業的藝文行政中介者在背後運籌帷幄。詹曼君在與我們接洽的過程中,不斷地表達這個專訪可分享給更多藝文行政工作者的期望,而正式見面後,毫不藏私的受訪內容,更深刻體認她對藝文行政人才培育的重視及對藝術圈深厚的情感。希望有一天,台灣能為這些成就藝術家,為藝術環境創造無限可能的藝術行政中介者設立一個獎項,讓這些文化建設的中流砥柱也有機會接受來自各界的喝采,因為他們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