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泰建設以「藝術牌」改變了營造建設的銷售模式，結合土地及人文，開啟嶄新的建築藝術潮流。這樣成功的藝企合作，藝術的純度與企業的投資效益如何在過程中把關與擴展？彼此陌生的語言又如何激起一次次的亮眼火花？在這個案例中，策展人胡朝聖的中介角色是讓這所有一切都能依企業主及藝術家的態度執行且不擦槍走火的關鍵因素。
多元經驗儲備引介跨界合作基礎
策展、教書之餘，也擔任忠泰建築文化基金會董事的胡朝聖，自2004年與忠泰建設常務董事李彥良認識後，一直維持不錯的私交並扮演著稱職的「藝術顧問」。從彼此的工作經驗聊到國內外藝文脈動，時常相約看表演和展覽，雖然頭兩年無實質合作計畫，但這對「藝友」在日後忠泰成立基金會、舉辦游移式的明日博物館展覽、規劃樣品屋藝術空間、成立生活美學館等計畫時，充分展現對彼此專業的尊重，精準地呈現一件件滿足民眾對生活美學的追求及帶領人文建築風潮的展示作品。
台灣當代藝術環境自1984年北美館設立後逐漸成形，目前國內較成熟的策展人多是從學校從美術館學習培養，沒有太多機會和企業或藝術圈外的產業接觸。然而在策劃展覽內容之餘，尋找資金來源也是策展人重要工作之一，本身只領取微薄策展費的策展人，要具備藝術專業、組織管理、行銷募款、自我人脈建立……等多重學問、歷練及敏銳度，以台灣的藝文養成環境，的確不是單從藝術體系出來的人就能輕易勝任。對設計、時尚有濃厚興趣的胡朝聖，因工作關係認識很多精品界的朋友，他在紐約流行設計學院唸藝術管理研究所時，曾花了一年時間唸服裝史，發現服裝與藝術可以做很多連結，回國後進入富邦文化藝術基金會工作，見識到藝術與企業結合所產生的能量。2003年離開富邦成為獨立策展人後，逐漸發現一股產業希望搭上藝術風的潮流，如金融、建設、精品等，藉由感性的訴求吸引民眾消費。多年的策展歷練及在企業的工作經驗，胡朝聖認為自己可以在這方面發揮一些影響，現在他已能恰如其分地扮演藝術與企業間的溝通橋樑，更是許多品牌想和藝術合作時，第一個想到的諮詢顧問及合作夥伴。
「我為什麼要做這樣的工作？其實我蠻清楚自己就是要做當代藝術研究。」遊走在專業藝術領域及策劃跨界合作活動之間的胡朝聖表示，作為一個獨人立策展人，國家並不會給予太多資源，唯有自己創造資源。不想只過著教書寫文章的苦日子，也不願做和藝術沒有相關的公關、廣告，胡朝聖不斷思索藝術和不同領域連結的可能性，他在企業體看到了這道曙光，「一來我認為它可以是我經濟的來源，二來跨界可以讓藝術的可能性更大。」做藝術並不可憐，只要有更多曝光的機會，藝術的價值終會被看到，這也是胡朝聖為什麼堅持自己養自己，養辦公室。現在他不虞匱乏，工作之餘還能讓他接一些純粹的展覽活動，這就是他要的生活。
設身處地兼顧藝術與企業雙方需求
在台灣像胡朝聖這樣的中介角色少之又少，但卻非常重要。除非是企業老闆願意主動接近藝術，否則大部分的企業人對藝術是害怕的，因為不知道怎麼和藝術家相處。「我還是會讓雙方接觸認識，不然永遠不會有機會。」胡朝聖慶幸自己過去的學習經驗，留學期間曾涉入精品、時尚的研究，回國選擇在企業工作，深知藝術和商業不是對立，而是共同合作的夥伴。在與幾個企業合作過後，胡朝聖說永遠要站在別人的角度幫人家想事情，企業喜愛藝術而出錢贊助，但絕不是無條件的，很多話不是好說的，如「那你要給我什麼？」操作過幾次後就瞭解到，他的工作就是要把藝術家的藝術保護好之外，也要思考藉由活動或展覽可以幫企業得到什麼。鼓勵企業，讓他們體會到自己做這件事情有受到正面回應而願意更投入，絕不是活動結束後大家都「離我而去」，覺得企業只是在利用藝術。「我們若站在某個角度一直說要利用彼此的時候，就會像照妖鏡一樣，會暴露出你背後的目的。」
以林銓居的「晴耕雨讀」展覽為例，多年前胡朝聖知道這個計畫時便開始幫忙找機會，大多數人都很欣賞卻無法真正實踐出來，當忠泰建設願意拿出這麼多錢以及土地時，胡朝聖也在思考如何讓企業得到更多它想要的東西。他很清楚企業想要能體現出它對社會的回饋，接著是形象的建立，所以在展覽的教育推廣及文宣內容上，策展團隊花很多時間及努力去照顧這個部分。不可避免地，過程中大家也會評估彼此的界線在哪裡，每當計畫進展一步時，就不斷問自己藝術純度會不會不見，是否太商業化；在跟企業主討論時則會想說，自己做這件事對企業有沒有幫助，還是他們只是花錢結果什麼都沒有。鼓勵員企業工參與，讓他們和藝術家接觸才能瞭解公司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創造議題讓媒體願意報導企業，當外界給予正面評價時企業就更願意投入。「要在適當的時候去烘托人家，把人家的好告訴大家，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站在我的立場就算企業沒有這樣想我還是要做。」
在國外，企業與藝術的結合是稀鬆平常、正當性極高的事情，但在台灣很多藝術家，即便是胡朝聖剛回國進入企業基金會工作時，態度上是無法認同藝術和商業的結合，因為藝術是清高的。於是當你試圖要保持一段距離時，卻發現這個距離愈來愈遙遠，最後落得別人也認為搞藝術的在做什麼，只會自己想到自己。以胡朝聖的觀察，因為國外認同度高，所以很多品牌會藉由藝術創造不一樣的機會，但不乏火花式的公關活動。然而會主動積極做藝術的台灣本土企業，基本上一定是愛藝術的，感性的，一旦領悟到藝術的價值就會一直做下去，並做全面的連結，反而沒有所謂的臨時性，忠泰建設、台北富邦銀行、台新銀行都是很好的範例。
藉企業之長創造藝術的無限可能
藝術中介提供給企業的服務包括哪些呢？「舉凡跟藝術有關的都可以。」胡朝聖說藝術做久了，只要和藝術有關的事情，都可以提出比較準確的想法，抓到一個位置，沒有發生過太大的誤差。去年賓士汽車為發一款新車找上他，車商將新車定名為「不安定的靈魂」，胡朝聖在他多年累積的藝術家聯絡簿中閃過黃博志的作品《湧流》，藝術家將花掃描成一張張動畫，呈現出花的不穩定及精緻生命力；以及陶亞倫的作品《光膜》，他表現了光影藉著機器的控制營造出神祕的氛圍。車商對這兩件作品與品牌質感的連結非常認同，最後胡朝聖與兩位藝術家再加上舞蹈家布拉瑞陽，在原作品的基礎下共同提出一個全新創作，得到業主正面回應：「That's it! 這就是我們要的。」胡朝聖再次強調，當企業要和藝術接觸時，因為害怕及不熟悉，他們會尊重藝術，因此他在其中會獲得很大的尊重，相對地也要處處為企業設想。另一方面，藝術家對這樣的經驗不僅覺得很有意思，在與企業提案時，胡朝聖也不會讓藝術家感到委屈。「藝術家費加上實報實銷材料費」是他提藝術家費用的一貫公式，藝術家費包含了從發想到完成的時間，絕對高於一般美術館所提供的，但這是藝術家應得的，他也想藉此教育大家，藝術價值是不容低估的。
「企業進來就是導入了另一股力量或是觀者。」在談到企業投入藝術對藝術有什麼好處時，胡朝聖認為藝術家除了拿到實際的資源外，企業以營利為導向的模式可以讓藝術被看到的機會更大。或許很多人會認為這是為商業包裝的計畫，但要不是有企業的行銷管道，這件作品的社會參與可能不會是這樣的。當代藝術已經不是關在家裡完成一件東西，當它要與社會產生一些互動時，企業的參與可能有僅止於藝術體系裡完成作品所得不到的好處。因此為藝術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建立更多管道，也是胡朝聖和企業合作時不變的立場和態度。
一個藝企合作所產生的藝術作品，大家看到的是藝術還是企業？雖然胡朝聖在與忠泰建設或其他品牌合作的活動多受到認可，而且他也認為一定要這樣做才不會把藝文圈做得更小，不過他也相信，同行中一定有人會批評商業與藝術的連結太過，在他而言，針對此一新興領域，在它發展的過程中，一定會產生辯論，事實上，如果藉此可以激發各方的討論，以逐漸形塑這個領域往下發展的方向，反而是一個值得期待的事情。藝術若是超然到不接受任何外來援助，可能不會產生這樣的問題。但今天不論是政府或企業，皆因認同藝術的價值而願意投資，如果政府出錢贊助藝術使雙方得利是合理的，並深獲大眾好評，藝術與企業結盟打造雙贏局面又為什麼不呢？「這才是我們最希望最好的事情。」當然，藝術家本身的態度也是關鍵，絕不要為了討好妥協，放棄自己內心的某一部份，只要是好作品，把握自己的態度，不用因為和某品牌連結而擔心淪為商業藝術家，這不是和誰合作所能影響的。
不論是為了蓬勃藝企合作風氣或是壯大視覺藝術產業能量，很期待台灣有更多像胡朝聖這樣的角色出現，瞭解不同產業的語彙，為彼此打破藩籬，讓藝術透過跨界合作有更多的社會參與，讓企業因為與藝術結盟贏得更多的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