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企空間】我們很小,但是我們很優雅──台灣實驗劇場的培養皿「皇冠小劇場」
【藝企空間】我們很小,但是我們很優雅──台灣實驗劇場的培養皿「皇冠小劇場」

1984年的台灣尚未解嚴,文建會僅成立了三年,兩廳院也於積極的興建工程中(於1987年10月完工),民間對於文化藝術發展的渴求及藝文活動也趨熱絡與頻繁,在這一年,平珩從美國紐約學成歸國,在父親皇冠文化集團董事長平鑫濤的支持下,成立了台灣前衛的黑盒子劇場──「皇冠小劇場」。作為台灣實驗劇場的先驅,皇冠小劇場無疑是個響亮而成功的品牌,而能夠成就「品牌」的因素,不是汲汲營營的商業性操作,是源於小而優雅的意念,以及熱愛藝術、不設限的從容;而作為企業的皇冠文化集團,在一路上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企業與企業所支持成立的藝文空間,有著怎樣的相互關係,如何影響皇冠小劇場的發展歷程?

皇冠藝文中心。

皇冠藝文中心。

是開端也走在時代前端

皇冠小劇場的負責人,也是當時的平珩,在美國紐約留學時看到各種劇場的可能性:大到如華麗的林肯表演藝術中心(Lincoln Center for the Performing Arts),搬演著精緻的保守美學作品;小至小型黑盒子劇場充斥實驗性、展現極具創新的活力……,此時平鑫濤也前往美國,一同與平珩看到國外劇場的諸多面貌,就是這個經驗,讓成立皇冠小劇場的構想萌芽,而能夠落實皇冠小劇場的成立,平珩歸功於平鑫濤對於藝術的熱忱與全然支持的態度:「我爸爸是一個非常開放的人,他在成長的過程一直想唸美術系,可能我爺爺不讓他唸,於是他對自己小孩要做的事非常的支持。」就這樣,熱愛表演藝術的平珩,在經營著藝文事業的平鑫濤支持下,踏上皇冠小劇場二十年的發展之路。

皇冠小劇場的開始,只是「想要有個藝術家排練、聚集的場地」這樣的念頭,平珩期許:「這裡就是一個最基礎的、藝術家可以一同實驗、成長、成熟的地方……」,以看似簡單意念作為開端,成就不審劇本的皇冠小劇場,也使其走在那戒嚴時期須事先審查劇本年代的前端;而多年來皇冠藝術節不選擇評選制度,採直接邀請創作者或團隊演出,也是一早年少有的策展概念。二十年來的皇冠小劇場,就像是個培養皿一般,與國內小劇場表演藝術工作者,一同逐步深探、挖掘台灣實驗劇場的多種樣貌,由一群對表演藝術狂熱,且在肢體與戲劇、舞蹈等表現形式與內涵上,渴望不斷探求的年輕創作者,於這一方空間,多方嘗試具實驗性及開創性的各種表演風格,平珩帶領皇冠小劇場累積歲月,也同時見證台灣表演藝術工作者的投入、台灣實驗劇場的發展史。

追求藝術便要永續經營

平珩以藝術作為志業,也需要空間有能力永續經營,才能讓路走得更久、更穩,於是同一年,平珩成立了皇冠舞蹈工作室。「原先舞蹈工作室成立,是希望經營教學這塊,可以成為穩定的收入來源。教室前面有段時間很不錯,我們開始找國外老師來教課,二至三個月(課程)結束就作呈現,所以很自然上完課就排舞、演出……」平珩說。有了支持的資源,五年後平珩接著創立了舞蹈空間舞團,1986年啟動「皇冠迷你藝術節」,而在皇冠文化集團四十週年時,將「迷你」擴大而成「皇冠藝術節」。

二十年經過,除了樹立台灣小劇場的品牌之外,經營小劇場空間、舞團與藝術節的整體經營也跟著台灣實驗劇場的發展,慢慢隨之變化。不像雲門舞集舞蹈教室以企業化經營模式來經營,皇冠舞蹈工作室只有一間教室,舞團也同時需要場地練習、發表,漸漸的空間與一般小朋友上課的時間難以搭配,教室的經營在多方環境的變遷下於是難有利潤,所以「當教室不能協助團有所助益的穩定經濟來源」,平珩於2007年便決定先割捨教室的經營,結束了皇冠舞蹈工作室。而另一個收入來源,皇冠小劇場空間的租金收入,也因為規劃皇冠藝術節時,至少約一個半月劇場空間需要空下以作準備,加上舞蹈空間舞團在春、秋季各一個半月要排練以及扣掉例假日,所以一年中皇冠小劇場能出租的時間大概為七個月,劇場有了時間開放的限制,要仰賴空間的租金也就有所侷限。現在舞團和劇場經營的收入來源,三分之一是來自申請政府相關的補助、三分之一就是尋求案源。申請到的政府補助支應舞團的支出,案子收入則支應其他行政費用,而小劇場租借場地的租金收入作為維持硬體設備的例行支出,包括劇場技術人員、燈光設備的維護。

長期而綿延的熱情與「投資」

台灣藝文空間林立,但能持續耕耘二十年的實為少數,除了皇冠小劇場自身的努力,作為支持企業的皇冠文化集團,給予空間硬體,及觀眾管理系統等行政軟體上的支援,也成為其穩定支持的力量。這個穩定的力量,就是平鑫濤支持成立皇冠小劇場的初衷──喜愛藝術並全心支持。平珩說:「若要以企業的角度來看(皇冠小劇場),我爸爸從沒覺得實質上要怎麼回收。」甚至「皇冠迷你藝術節」的構想,及第一個節目的DM都是平鑫濤發想的。即使是小劇場經營有幾年財務狀況較穩定,平鑫濤也希望平珩將原要作來支付劇場空間的租金,轉為讓劇場自己能站得更穩的資源。

而這份穩定的力量,也沒有讓皇冠小劇場的發展有所停留。平珩說,在1997至2005間在皇冠藝術節的發展上同時也進行頻繁的國際交流計畫,1997年從「小亞細亞戲劇/舞蹈網絡」開始,與日本、香港等亞洲地區的表演團隊、場地相互接觸,除了將台灣團隊的實力帶到國際舞台展現,也讓台灣團隊實際體驗各個城市的文化及觀眾性格、每個場地大小、演出條件的不同……,這些都需要即時調適、反應,在其中獲致寶貴經驗,也於其間遇到有心合作的策展人,藉著此類藝術交流的機會,在經營與選擇節目上得到正面刺激,這是藝術節多年經營的成績,也是辛苦的摸索,平珩說,國際交流應該是繼續發展、經營的方向,尤其經驗累積了六、七年下來,更清楚與亞洲國家間的資源如何整合、怎麼合作。

第14屆皇冠藝術節,8213肢體舞蹈劇場《卡漫1.0》劇照。(圖/8213肢體舞蹈劇場提供)

第14屆皇冠藝術節,8213肢體舞蹈劇場《卡漫1.0》劇照。(圖/8213肢體舞蹈劇場提供)

皇冠小劇場始終維持同樣的空間、規模,有沒有想過以企業的穩定支持為根基後,再擴大空間或規模上的發展?平珩從三方面來考量,一則她笑說自己膽小:「我覺得我很怕規模大、負擔大,我自己在紐約看到很多團不同的做法,很多團會從小劇場、中劇場、大劇場一路不斷的成長,有的團就一直停留在小型(規模)。」二則觀眾經營在台灣並不容易,會進入小劇場看表演的大部份是大學生,25歲過後的觀眾人口銳減;三則若要發展劇場規模,也需要藝術家的配合。她舉例皇冠小劇場也曾嘗試與導演鴻鴻合作,以其一系列作品所發展出來的「密獵者」劇團作為常駐劇團,但因鴻鴻個人的發展規劃而不再持續。平珩認為,雖然皇冠小劇場已走過二十多個年頭,但也要藝術家準備好,觀眾準備好。她說,「二十多年來台灣最近剛開始出現《人間條件》或《寶島一村》這樣的劇碼(似乎有成為定目劇的可能),但如果要有更大的發展應該先從更多的伙伴來著手,各方面的條件也要能夠作很好的搭配。」

藝企合作的可能與操作

作為一位資深藝術行政管理者,資源的匯集也是平珩所關心的,她看到國內近期藝企合作的發展,她認為藝企雙方似乎越能相互靠近,進而去發現更多彼此合作的可能。平珩舉例,舞蹈空間舞團曾在花旗銀行年終活動裡,將企業裡發生的動人故事編成節目呈現,或是進入南港軟體園區的經驗,打進平時不接觸藝術的科技人的工作場域,引發他們的興趣……。帶著皇冠小劇場走過二十年,也看遍台灣藝文生態發展的二十年,平珩認為,國藝會的補助機制與文建會「演藝團隊發展扶植計畫」,讓表演團隊為了申請補助而漸漸有了「計畫」的概念,不論是時程規劃或企畫製作,可以明確地說明與表達需要的協助,加上團隊對於「資源」的認知也較為開放,通路與引薦的機會也都視為資源,這些轉變也利於與企業溝通、尋求合作;但能否將創作者的需求,導引向企業的興趣所在,在在考驗團隊如何更懂得企業所需,並將其轉化為符合藝術創作者的需要,「這是藝術行政工作者新的挑戰」,平珩說。她也認為,若企業願意投入文化藝術領域的贊助或合作,「我們也需要給予鼓勵」,長期下來,這種民間的獎補助機制,也會成為一個評量的指標,她舉例,每年頒發的台新藝術獎,現今若有團隊能入圍到年度十大,也就是對團隊很好的肯定。

舞蹈空間舞團推出「粼光‧乍現」慶祝創團二十週年,圖為編舞家楊銘隆作品《偶術重現》。(圖/舞蹈空間提供)

舞蹈空間舞團推出「粼光‧乍現」慶祝創團二十週年,圖為編舞家楊銘隆作品《偶術重現》。(圖/舞蹈空間提供)

若談到企業投資、贊助藝術的可能性,平珩分析以表演藝術的投資收益,最可能的還是以票房為收入為主,但在台灣要談票房,還是與明星結合的戲劇較有機會,舞蹈就幾乎不可能,因此企業如果贊助表演藝術,本身除了要真正地對某些藝術類型有興趣、了解其中的藝術價值,也要了解其生態的現實,才可能可以長期、持續的投資。就像皇冠小劇場之中,平珩一直在做的

若談到企業投資、贊助藝術的可能性,平珩分析以表演藝術的投資收益,最可能的還是以票房為收入為主,但在台灣要談票房,還是與明星結合的戲劇較有機會,舞蹈就幾乎不可能,因此企業如果贊助表演藝術,本身除了要真正地對某些藝術類型有興趣、了解其中的藝術價值,也要了解其生態的現實,才可能可以長期、持續的投資。就像皇冠小劇場之中,平珩一直在做的,也是平鑫濤一直支持的,這也是源於對藝術本質有了豐沛的熱情與深入的理解,支持藝術與藝術空間的經營,除了浪漫的情懷,也同時要面對如何存續的現實問題。

小巧、優雅地繼續「玩」下去

要正經八百地以企業經營的角度檢視皇冠小劇場的二十年,平珩一邊專業分析,一邊仍謙稱自己不夠努力,但一路走來的皇冠小劇場,從一開始受到父親支持成立、懷抱著在藝術裡「玩」各種可能的單純信念,而後成為劇場人總能「玩」出創意火花的小劇場培養皿,沒有汲汲營營的鑿刻故意,也才成就了樂趣和創意的激盪,玩出工作坊、迷你藝術節和皇冠藝術節,玩出台灣小劇場活力與皇冠小劇場的口碑。談這個空間及皇冠藝術節中所激盪出的各種劇種、舞蹈等實驗性極高的作品,平珩總是饒富興趣,直言許多有趣的、好玩的演出讓她覺得相當過癮;皇冠小劇場的經營,平珩也以藝術家性格的從容、順應藝術總有無限可能的特性,讓這個空間始終能玩藝術家想玩的,走自己想走的路,有一份不張揚的篤定。平珩提到曾經住過一個小飯店的美好經驗,並以之比擬皇冠小劇場,她說:「我們很小,但我們很優雅」,一句話,道盡了平珩於皇冠小劇場所經營、「玩耍」的二十年,未來也要持續以小巧優雅的姿態繼續邁向下一個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