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企合作─游文富】純白色品牌──游文富的藝企合作之路
【藝企合作─游文富】純白色品牌──游文富的藝企合作之路

2005年,游文富與保養品品牌Kiehl's合作,為新推出的草本亮白系列進行宣傳工作。作品中雪白、優雅的特質,被Kiehl's認為十分契合這項產品想要傳達的精神。於是,游文富以他慣用的羽毛為材料,創作了一項裝置展「空氣」。不只是做作品而已,Kiehl's也希望游文富能在百貨公司的宣傳活動中露臉,在主持人介紹下,游文富在舞台上組合著他創作的白色山茶花,將靜態的裝置藝術變成一場現場表演,並拿起麥克風簡單解釋地景與裝置藝術的意義,同時還有舞者在一旁搭檔演出。這樣的宣傳活動,游文富共跑了五場。

對大多數只專注在創作上的藝術家來說,在百貨公司前面跑宣傳,確實是很陌生的經驗,游文富也不例外。「一開始我還有點抗拒,但後來要拒絕已經來不及了」,游文富笑說,「那時覺得這種經驗對我是空前絕後了,但後來想想其實是蠻好的人生經歷,如果以前光搞藝術,東西弄上去就好了,但現在會比較知道一些幕後工作,還有企業在想的東西。」

在藝術家與代言人之間

一朵朵的白色山茶花是游文富的作品,同時也是Kiehl's保養品的形象包裝,在百貨公司的舞台上,游文富看來可能更像是一位產品代言人。藝術家身分在這裡是種魅力,也深具宣傳效益。

但與游文富設想的不同,這經歷並非空前絕後,同一年,福斯汽車(Volkswagen)也以類似的方式找他在宣傳活動上代言。當時福斯推出的車款是Golf R32跑車,游文富因為曾經是飛行員,如今是藝術家,對福斯來說,彷彿就是Golf R32強調速度與藝術相結合的一種理想形象。

從2005年與Kiehl's及福斯汽車的案子開始,游文富跨進了藝企合作這條路,開始他多少抱著學習的心態,對於這類「代言人式」的宣傳活動,游文富並不太排拒:「這讓我有機會去試,沒試過你怎麼知道怎樣的合作是OK的?並沒有一套劇本說藝術家不可以這樣做。」但久了他確實也不太滿意,他更希望能結合自己的創作多一點。游文富的欲望就像大多數藝術家會有的──藝企合作有沒有可能更接近創作一些?更具體的提問是,藝術作品帶來的美學經驗,有沒有可能就是一種廣告?

2007年,耐吉(NIKE)為了推銷新款球鞋「Air Force 1」,找來漫畫家阿推在信義區的Neo 19策劃了「變,不變」展覽,邀請游文富、紅膠囊、馬念先、凱西、黃心健、王澤等創作者參展,橫跨視覺藝術、設計、音樂與街頭文化。這個展覽背後的市場動機自然是很明確的,但游文富花了整整三天所創作的裝置作品裡,並沒有用上一雙耐吉球鞋,也看不到一個耐吉商標,而是用大量的羽毛圍繞展場空間,表達氣流的動態感──與他原本創作中的美感經驗並無二致。

2005年,游文富與保養品品牌Kiehl's合作,游文富在舞台上組合著他創作的白色山茶花,並拿起麥克風簡單解釋地景與裝置藝術的意義,將靜態的裝置藝術變成一場現場表演。

2005年,游文富與保養品品牌Kiehl's合作,游文富在舞台上組合著他創作的白色山茶花,並拿起麥克風簡單解釋地景與裝置藝術的意義,將靜態的裝置藝術變成一場現場表演。

「有策展人還是不錯,至少比公關公司來得好」,游文富想了想,「策展人至少比較懂當代藝術在做什麼,也可以在居中協調,讓藝術家可以專注在創作上,不用與企業一直互相猜想對方在想什麼。」游文富在2006年時也與忠泰建設合作過,也是透過策展人胡朝聖。

透過展覽策劃,藝術與商業如何產生連結,變成是策展人的任務,藝術家變得比較有可能忠於創作,但這樣的合作機會畢竟不多,於是,游文富也試著改變自己的工作方法,來讓創作行為不致於在藝企合作中變成只是「做道具」。2008年,他與法國時裝品牌愛馬仕(HERMÈS)合作,為愛馬仕在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等五家分店共22個櫥窗,進行展示設計。

邀請擅長裝置與複合媒材的藝術家來設計櫥窗,並不令人陌生,但百貨櫥窗的工作流程畢竟不比在美術館佈展。「每個專櫃只有一個晚上的時間可以佈置,從前一天晚上10點,到隔天早上8點,所以沒有做錯修改的空間。」游文富強調。

與此不同的是,游文富早先曾在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辦個展「空氣」,因為龐雜的人力工程無法在開幕前完成,「在展覽記者會後,我還是每天去展場,繼續又做了17天。」在美術館裡,要把藝術家未完成的佈展工作,美學化為一種持續延展的藝術行為,或許是很有可能的事,但很少有百貨公司樂意見到在早上11點開門後,還有任何一個櫥窗看起來像是工地。

「你當然會對場地有期許,會想用裝置的精神來表現櫥窗的意義」,游文富說,「但在這種狀況下,礙於時間,難免得做成一種道具的形態,以配合臨時性的展現。」佈展時間與作品完成度之間的拉扯,對所有藝術家而言都是難題,特別是像游文富這種作品常常涉及密集勞力的藝術家。

如果這是藝術家的無力感,那麼,游文富在這次與愛馬仕的合作案中,則試圖建立新的工作模式來挑戰這種無力感。他計畫在每個櫥窗中,用大量的白色羽毛作成背板,再結合象徵該品牌精神的馬匹造形及當季產品,做出設計。他把每個櫥窗的背板切成六塊,再找來一些學生來共同製作,佈展時再直接組合。22個櫥窗必須用上159塊背板,上萬根羽毛,游文富盡可能讓工作先於工作室完成,以節省進場佈展的時間。從前游文富在部隊服役時的領導統御經驗,在此變成不可或缺的助力。「我用以前在部隊裡的訓練,除了分配工作,還要反覆做演練。」游文富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回到了軍中。 

 愛馬仕之前不乏邀請藝術家來設計櫥窗,但像游文富這樣完全用手工、用勞力密集的創作行為來進行的,卻是頭一次。最後,嚴謹分工創造了雙贏,不僅游文富自己頗為滿意,也獲得原本就強調質感與手工感的愛馬仕的讚賞,還把案例經驗帶回法國總公司,得到不小迴響。

2007年,耐吉(NIKE)「Air Force 1」,找來漫畫家阿推在信義區的Neo 19策劃了「變,不變」展覽,邀請游文富等創作者參展。游文富以三天時間,以其慣用材質──大量的羽毛圍繞展場空間,表達氣流的動態感。

2007年,耐吉(NIKE)「Air Force 1」,找來漫畫家阿推在信義區的Neo 19策劃了「變,不變」展覽,邀請游文富等創作者參展。游文富以三天時間,以其慣用材質──大量的羽毛圍繞展場空間,表達氣流的動態感。

從創作、參與到合作

從單打獨鬥的藝術家到一位計畫執行者,游文富的經驗是跌跌撞撞換來的。他回憶起2004年在華山文化園區製作白色聖誕樹時,由於主辦單位找不到半個工讀生,他只得一個人弄。「我每天就窩在華山的高塔裡做作品,晚上把保麗龍墊在地板上,睡在上面,有天早上,一位早起晨操的阿嬤經過以為裡面死了人,跑過來看。」後來,這位早起的阿嬤,變成游文富的第一位義工。

現在,游文富的作品很少不是組織一群人合作完成的。這種工作模式在當代藝術中,案例俯拾皆是,但游文富並不想變成藝術血汗工廠的主持人,他看重的是參與過程帶來的啟發──不管是美學上的或是關於生命經驗。2006年,游文富受富邦藝術基金會邀請,參與了「藝術小餐車」首度進軍香港的展覽「同感童感」,透過基金會的努力,游文富得以與50位香港學生一起合作,創作大型作品,學校教師也是重要的參與者,將創作計畫納入課堂教學活動,使這件作品最後變成藝術教育的延伸。透過參與,小朋友也對藝術產生想像。

「如果你是請工讀生,這件事就只會是一個事務」,游文富強調,「但是,如果當小朋友都很enjoy,因為創作帶來歡樂,藝術的美感就不會打折扣,對企業來說也絕對是一種加分。」他認為這種透過企業力量,結合藝術家與藝術教育的計畫,是他目前看來最能創造雙贏的藝企合作經驗,「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可能性,它讓我學到的是,藉由藝術教育的推廣,可以讓藝企合作不會只是一種置入性行銷,但又同時能讓人們認識企業與藝術家各在做些什麼事?」

游文富甚至認為,這樣的合作也為創作帶來美學進展:「這比你做完展覽就拆掉感覺很不一樣,因為我的地景作品很多都局限在某個空間,要呈現的常常是抽象的東西,像是風、像是空氣,所以經驗往往也只是一瞬間。我很想讓我的作品能永遠被人記在心裡。在這樣的合作中我想是可能的。」

最近他正在著手的,是與智原科技的合作案。智原邀請游文富為公司內的藝文空間創作作品。智原早先邀請的比較是傳統藝術類型的創作者如畫家或雕塑家,像游文富這樣的藝術家還是智原的首次嘗試,他帶著先前參與「藝術小餐車」的經驗,希望能把創作經驗延伸出去,邀請員工跟他一起綁竹子,做屏風,完成作品。

「人與土地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插竹子就像耕作,一開始的五百根竹子,會讓腰酸背痛,插到一千根時,人跟土地已經連在一起了,那種感覺是土地所賜予的。」面對這群他口中的「科技人」,游文富想喚起的是他小時候在鄉下成長的經驗,「我媽經常跟我講,她在收草的時候我還被她懷在肚子裡,隔著皮肉,我其實也在觸摸著這稻田。」

下一步,個人品牌?

可以觀察到的是,游文富作品慣常出現的輕盈、流動、純淨的意象,及對手工感的強調,確實很能相合於當代設計的品味,甚至反映著當前城市中大多數中產階級對於某種「理想生活」的想望,他的作品於是可以不費太多力氣就成為許多產品在美學上的修辭。在純藝術的討論中,游文富的創作一直有著地景藝術的滋養,但在藝企合作的這條路線中,我們則看到其創作對於當代美感品味的捕捉。

正是這個緣故,我們並不訝異於游文富設計的燈具《竹影羽毛燈》,在幾個月前才入選100件「最佳華人生活用品設計」之列,在北京的798藝術中心展出。游文富用6000根鴨翅羽毛做成燈具主體,透出的光影映在牆上,被媒體描述成「墨竹成林」,「一盞燈就這樣營造出如此東方的氛圍」。

這個展覽名為「活設計」,開幕當天,游文富特別向與會人士澄清「我是藝術家,不是設計師」,但角色界線在他身上卻越來越模糊。「很多東西設計感很好,你愛得要死要活的,想把它買回來,這東西的骨骼裡自然就存在著藝術感。」游走在藝術與設計之間的游文富還有點拿不定主意,他還是寧願用藝術品來看待他設計的燈具。「我寧願把它視為作品的原因是,這盞燈的重點不只是從羽毛中透出來的燈光,它跟空間與地面的關係更重要,加上它映射在六個面的影子,才是完整的作品」。

儘管如此,他的《竹影羽毛燈》在市場上卻已被當成限量的設計師精品來賣,一盞要20幾萬,行情甚至比一些藝術品來得高。所有燈具自然都是他手工組裝,並依據買家想裝設的空間有所調整。游文富的燈具,讓人想起某些手工打造的汽車。暗藏在這盞燈的「骨骼」裡的除了藝術性,更包括手工、限量生產與客製化服務這些價值元素。

游文富從藝術跨足設計,橘園國際藝術策展公司是一個推手。游文富因為在台中「20號倉庫」駐村之故與橘園開始有了長期的合作默契,一開始是一些地景藝術展,橘園幾年前曾發展過的設計部門,也是游文富開始創作藝術燈具的起點。他對藝術品與設計精品相結合的趨勢很感興趣,「對我來說就像是登陸月球一樣,在未來,這遲早會發展出一套模式出來。」游文富興奮地說。

2006年,游文富受富邦藝術基金會邀請,參與了基金會首度進軍香港的展覽「同感童感」,與50位香港學生一起合作,創作大型作品《港邊竹語》。

2006年,游文富受富邦藝術基金會邀請,參與了基金會首度進軍香港的展覽「同感童感」,與50位香港學生一起合作,創作大型作品《港邊竹語》。

最有可能的下一步在哪裡?游文富目前在思考未來成立品牌的可行性。「關於品牌,在我的草稿裡已有好幾百種可能了」,他說,「品牌是可以做,但需要把整個圖像想得更完美,讓大眾不是只看到品牌,而是能想到藝術家的創作意志的延伸」。一方面,他對於從自己創作風格可以衍生出來的,關於自然、純淨、有機、手工感等意象如何切入當代生活品味的問題,其實很有自覺;另方面,游文富也試著從傳統產業的角度來思考。

游文富從小居住至今的南投縣竹山鄉,在早年曾以竹編製品產業而名噪一時。游文富的父親以前也是做這一行,「民國69年,因為中美斷交造成匯差變動,竹山的竹編產業就走向沒落了,這也是我後來去唸軍校的原因。」他回憶道。2004年,游文富偶然在國外的跳蚤市場發現早年竹山外銷出去,原本賣價三塊美金的的竹籃,竟要價美金50元。當時他就開始思考竹山的傳統產業如何轉型再創新機的可能。

對他來說,竹子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材料,他創作的「竹變系列」把玩的是竹子的自然質變,他把竹子依不同次序染色,控制竹子表面與空氣接觸的範圍,之後因為溫濕度的變化,竹子將因不同時間產生的霉斑,產生巧妙的顏色變化。如果用更寬廣的創作思維來思考傳統竹編,是否可以走出一條文化創意產業的路?游文富想做的,或許比一個單純的個人品牌來得規模更大些。

沒有既定模式,只有經驗法則

短短兩三年間,游文富所參與過的藝企合作案,就至少有十幾個。游文富並不諱言,這類案子已成為他目前的主要收入。很多企業之所以找上門,往往是在媒體上看過他早先幾件大型的地景作品,成功案例越來越多,機會也隨之增加。地景藝術對一般大眾的感染力,及較之正規展場來得更好的能見度,變成了游文富在藝企合作上的一個優勢。

地景藝術於1960年代出現之際,曾是藝術家對抗市場機制的激烈手段。他們以臨時性的材料在荒野中現地創作,作品隨著環境而慢慢風化,消解於自然,這個方式讓地景藝術難以買賣,只能成為展場中的觀念文件,而空間裝置在一開始也具有十分反商業的色彩。對於這點,游文富很清楚:「我做地景,一開始就沒有買賣的企圖,雖然要炒作也是可能的,但這跟我的個性有點違背」,他笑說,「當時做地景是自爽,之後大家爽就好,沒想這麼多。」

但隨著藝術產業在這半世紀以來的演進,新的市場法則暗示著藝術世界裡的經濟活動只會變得越來越多樣,並反過來驗證著,藝術與美學的象徵價值再怎麼抽象,終究是一種可以流通的資本,如今的重點在於,越來越多企業懂得收割這種資本。觀察游文富的藝企合作經驗,就是最好的說明。

2008年游文富以羽毛、LED燈為材質,與溫慶珠合作的山茶花小洋裝。

2008年游文富以羽毛、LED燈為材質,與溫慶珠合作的山茶花小洋裝。

新的供需關係正在建立,嘗試是必須的,而游文富確實是一個勇於嘗試的藝術家,他的想法很簡單,「企業跟藝術家其實都在試探,如果合作經驗好,就會產生信任,機會也就越來越多。在這種關係中,藝術家不是光畫草圖、會講話就好,執行能力才是重點」,他強調,「藝企合作說到底,無非就是信任問題。」特別是裝置、地景這類類型的創作,因為不只是在展場中擺擺作品的問題,對企業與藝術家雙方來說,自然會是種風險,「因為並沒有太多既有模式可以遵循,所以只能不斷嘗試」。最近,游文富正參與一項位於埔里、強調自然工法的建案,為私人住宅創作永久設置的藝術品。

因為勇於嘗試,游文富在短短幾年間累積了形形色色的藝企合作經驗,自然裡面有好有壞,他曾因為參與者對作品真誠的回應而感動,也曾遇過合作結束後,作品就被當作廢棄物丟在倉庫裡的情況而氣到不行。

許多嘗試都意味著藝術家不論對自我、對創作的想像,都必須跳脫傳統認知。「藝術家必須要知道業主的訴求,雙方必須有大量的溝通,它的困難度比做純創作要多很多」,從地景藝術踏進來的游文富,也曾經過一段磨合期,「關於藝企合作我以前可能會抗拒,現在已經被磨得很OK了,只要能延續我的創作意志就可以。」 被問到對哪類案子興趣比較低?「對創作比較沒有突破性的,或是那種活動式的案子可能也不會了」,游文富想了想說。儘管他仍不時說「只想做一個藝術家」,但在這條路上,我們看到的游文富早已不只是一位藝術家,他也是產品代言人、櫥窗設計師、藝術經驗的散播者,或是在未來,一種可能的品牌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