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藝術成為矯正教育的一顆「酵母」
當藝術成為矯正教育的一顆「酵母」

台灣好基金會(以下簡稱台灣好)於2009年由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創立,以「台灣的好從鄉鎮開始」為宗旨,致力於深耕與振興鄉鎮文化。在教育領域,台灣好執行長李應平長期關注特殊境遇及弱勢孩童的美學教育,並於2010年起延續柯文昌與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共同推動的「藍天教室」計畫,獲貿聯集團贊助支持,持續將藝術教育資源導入非山非市和偏鄉地區的學校;亦舉辦短期營隊,設計適合孩童肢體及五感發展的藝術活動。

2017年,台灣好基金會進一步推動「逆風計畫」,邀請雲門舞蹈教室(以下簡稱雲門)與差事劇團(以下簡稱差事)研思如何將藝術美學引入少年矯正學校1。藉由藝術團隊長時間的帶領,引導矯正機構的青少年學習溝通、重建自信,並在過程中逐步認識自身,以利其未來重新接軌社會。

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攝影/林家賢)

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攝影/林家賢)

「藝術從來不是風花雪月之事,藝術教育更不僅止於美感培育,而是以藝術為一項關鍵工具,能培養孩子的成長能力與自我認知。」李應平侃侃談起自身投入文化場域的理想,並說著「逆風計畫」也執行將近十年的時間了。

這份堅定是李應平對藝術教育的核心態度,亦成為台灣好深耕青少年矯正場域的核心驅動力。事實上,李應平早在30年前於國藝會任職時,便已投入藝文推廣工作。她觀察到,即使今日台灣藝文發展表面上已趨蓬勃,但要實踐所謂「文化平權」仍是漫漫長路。尤其在青少年的學習過程中,處於低社經環境的邊緣少年少女,往往難以接觸藝術的浸潤與啟發。

從一通電話啟動的「逆風」旅程

時間回到十年前,李應平自文化部政務次長卸任後,偶然接到了一通電話。來電者是時任立法委員柯志恩。李應平心中一度納悶:「既然我已經卸任了,怎麼還會接到立法委員的來電?」

電話那端,柯志恩語氣中帶著感嘆。她剛從新竹縣新豐鄉的誠正中學參訪回來。臨走前,一輛車緩緩駛入校園,她正好看見一位從父親告別式返校的少年。那張稚嫩的臉龐、瘦小的身影,卻被厚重的鐐銬束縛,強烈的反差讓她難以忘懷。

彼時正是差事進校開設短期戲劇工作坊的第一年。校內教師提到,這些表演藝術課程打破了制式化的教學模式,能為學生帶來全新的刺激與體驗。若能讓他們擁有一個真正的舞台,或許比傳統、僅著眼於就業銜接的技職教育更能安撫和觸動心靈,因為藝術能在成長上成為啟迪的工具,更能帶來生命認識與身心舒展。

柯志恩想起,除了學習技能、學科,或許還有其他的可能,而藝術也許可以一試。因此,她聯繫了李應平,期盼透過台灣好的協助,讓矯正學校的學生能與藝術相遇。在這個契機下,「逆風計畫」正式誕生。台灣好以非營利的基金會角色,匯聚教育部與矯正署的力量,並與差事及雲門展開合作。

當時,雲門一開始參與這項計畫時格外謹慎。他們深知,面對這種與一般觀眾或學生截然不同的對象,必須重新設定方法與目標,而陪伴的方式更需要經過反覆討論。雲門認為,年輕或資歷尚淺的舞者,在同理心與心理素質上,可能難以承擔陪伴這群青少年的挑戰,因此派出資深教學者,負責武術與律動的課程。

與此同時,另外一班則由差事經驗豐富的民眾戲劇工作者鍾喬與李秀珣帶領戲劇工作坊,延續他們在矯正學校累積的實務經驗。這份雙方的慎重與投入,不論成果而重過程,為「逆風計畫」奠定了穩健的起點,透過藝術落實教育賦能(empowerment)的意義。

時任立委柯志恩以「逆風計畫」引線人身分,出席2018年「逆風×顯影×進行式」影像展開幕茶會。

時任立委柯志恩以「逆風計畫」引線人身分,出席2018年「逆風×顯影×進行式」影像展開幕茶會。

介入矯正體系的挑戰與策略

計畫雖以清晰的原則走入矯正學校,然現實中的結構性問題卻隨之浮現。當時校內教育人員比例極低,多數仍由法務人員擔任。撇開他們對藝術文化的理解程度不談,僅在矯正學校的教育方法、觀念與管理模式上,就已與一般學校的教育模式產生明顯落差。

計畫構想雖然單純,但真正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校務行政要如何協助計畫進行,甚至還要應對部分學生對表演課程的刻板印象,都是逆風計畫的挑戰。李應平深知,挑戰不僅來自於如何陪伴與教育青少年,也存在於如何與體制內的「大人」並肩前行。這些大人雖同樣關心孩子,亦渴望找到合適方式,卻仍在摸索之中。因此,「逆風計畫」的核心目標之一,便是讓他們在參與過程中,真切體會藝術教育的價值與可行性。導師陪伴學生一同跳舞、排練、練習,不缺席任何一堂課,以身作則,逐步影響那些心門緊閉的孩子。

要讓計畫真正成為具備系統性、持續性與穩定性的藝術課程,離不開法務部與教育部的長期支持。然而,在首次成果呈現與報告前夕,李應平仍隱隱擔心:自己的構想會不會過於浪漫?

雖然無法徹底改變這些青少年,但她向法務部與教育部視察的長官說明:「我們希望少年們在學校的這段時期,讓少年們學習到一種能力:當他們日後離開矯正教育,回到社會與原生家庭,再度面對挑釁、挫折、危險或衝突時,能先給自己三秒鐘的冷靜時間。這三秒鐘,或許足以讓他們緩和情緒,甚至避免下一次衝突與犯錯的發生。」

這個看似簡單,卻極為實際的目標,出乎意料地獲得了長官的理解。他們長期目睹青少年在社會和監獄之間來來去去,深知這種內在轉化的重要性。於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計畫正式展開。

在差事劇團的引導下,誠正中學仁班同學於2017年在校內禮堂,共同完成了《山中樂園》戲劇演出。

在差事劇團的引導下,誠正中學仁班同學於2017年在校內禮堂,共同完成了《山中樂園》戲劇演出。

從感知身體開始認識自身

曾有人質疑:雲門教這些孩子武術,難道不會更容易助長暴力,甚至讓他們更會打架嗎?這其實正反映了社會大眾對矯正學校青少年的普遍刻板印象。

李應平清楚指出,武術的本質恰恰相反,它並非鼓勵衝突,而是引導人走向沉靜。真正精通武術者,往往越懂得收斂與節制自身力量,也更懂得珍惜與善待自身身體。事實上,對於這些長期在街頭或困境中掙扎的青少年而言,他們往往不懂得愛惜自己,甚至可能以自傷回應生活壓力。這正因為他們從未真正認識、理解過自己。在艱困的成長過程中,他們習慣了不斷搏鬥,卻因此與身體失去深層連結。

因此,李應平強調:雲門設計的肢體律動課程,無論是武術或律動,最重要的核心並非技巧,而是讓這些青少年重新認識、理解、接受自身,進而學會愛惜身體。唯有當他們與身體建立起健康的連結,方有可能真正尊重、善待他人,並在未來減少衝突。

如前言所述,在長官的視察行程中,李應平的簡報順利獲得肯定,隨後便迎來學生們的呈現,由武術課程的青少年帶來一段表演。雖然僅經過三個月的練習,成果難免生澀,但在場的法務部官員皆是專業人士,他們一眼就能看出孩子們是否有所轉變。即便仍存在動作不協調、眼神飄忽等問題,長官們卻清楚感受到學生們確實付出了努力。誠正中學的教師也回饋,雖然這不是孩子們原本熟悉的街舞或饒舌,但他們願意持續投入。

台灣好基金會攜手差事劇團與雲門舞蹈教室進入新竹誠正中學,以身體律動突破既有框架、融入武術的專業,孕育出屬於每位學員的獨特肢體語彙。

台灣好基金會攜手差事劇團與雲門舞蹈教室進入新竹誠正中學,以身體律動突破既有框架、融入武術的專業,孕育出屬於每位學員的獨特肢體語彙。

見證矯正教育的曙光與轉變

第一年課程結束時,台灣好與學校討論後,決定舉辦一場僅限於班級內部的發表會,讓孩子們有機會展現所學,並邀請法務系統相關人員一同參與。戲劇課的學生,從過去一年工作坊中所分享的生命故事出發,共同討論、編寫劇本,自行分配角色,最後完成一齣舞台作品。雲門的肢體運動課,則著重於引導過程而非直接編舞,讓孩子們透過探索身體律動與環境感知,自行將課堂上的武術與日常律動融入自創舞蹈。

除了同校的學生,發表會特別邀請了家長。因為對青少年而言,最需要的就是家長的肯定;若能讓父母親眼看見他們的改變,往往能帶來巨大的力量。從第一年至今,幾乎每一場發表會皆能見到家長全員出席。若偶有缺席,多半是因家庭經濟困難而無法請假。男孩們尤其希望獲得父親的認同。

台灣好同時也邀請了另一群重要的關係人,包括觀護人、社工、學校教師,甚至還有少年法庭的法官——雖然他們判決這些孩子進入矯正學校,他們更關心孩子們在學校能不能改變。當所有相關人士齊聚誠正中學,親眼看見這些青少年在雲門與差事引導下,以舞蹈與戲劇展現自我時,現場許多人都深受觸動。

在發表會尾聲,一位少年法庭法官忍不住流下眼淚,對李應平動情地說:「終於找到了!」他表示,這麼多年來,他們始終在尋找一種能真正陪伴並幫助這些孩子的方法,讓他們的心慢慢沉澱。而透過這場演出,他看見了孩子們的自信,也看見孩子們能彼此支持、跨越障礙,並學會信任他人。這樣的轉變令他觸動。

隨後,彰化少輔院(於2021年改制為勵志中學)、桃園少輔院(於2021年改制為敦品中學)也爭取「逆風計畫」能走進他們的學校。計畫的第二年,台灣好邀請當時在誠正中學擔任替代役的藝術工作者盧德真,在台北中山地下街第二廣場策劃「逆風X顯影X進行式」影像展,將青少年的故事帶到更大的公共場域。

2022年8月中旬以全校工作坊的形式進行。透過兩個全天的密集課程,讓全校每一位孩子都有機會親身參與,藉由生活律動與武術的挑戰與探索,進行深刻且有感的身體學習。

2022年8月中旬以全校工作坊的形式進行。透過兩個全天的密集課程,讓全校每一位孩子都有機會親身參與,藉由生活律動與武術的挑戰與探索,進行深刻且有感的身體學習。

向社會敞開的時刻:「逆風X顯影X進行式」影像展

對李應平而言,這場展覽意義非凡。她當時思考的是,這樣的展覽不該被安置於美術館,而應出現在人們日常必經的場域,讓每一個路過的人都能在不經意間被觸動。當行人偶然停下腳步,看見孩子的日記、教師的教學筆記,或透過影像與短片聽見他們訴說的背景故事時,便會意識到:有人在成長途中遭遇困境。而我們所謂的「幸運」,往往只因為恰巧避開了這些際遇。

最初,因為過去經驗造成的學習動機與成就感普遍低落,孩子們連寫幾個字都嫌麻煩,因此日記往往只是寥寥數語。但隨著時間推移,他們逐漸願意分享更多想法,最終甚至能寫下一篇篇內容豐富的日記。

也曾有人提議讓孩子們直接上台表演,但李應平婉拒了。她指出,台灣社會似乎存在一種奇怪的觀念:非得將成果搬上舞台展示,才算「有成果」。尤其,對這些極度敏感脆弱的青少年來說,社會若是沒有準備好,很容易對他們造成二度傷害。因此,她選擇以展覽作為介面,目的不在成果發表,而在於社會對話。這些少年少女在矯正學校期間,花了兩年時間努力修復與調整,如果社會沒有隨之進步,一旦他們回到原生環境,那種掙扎很容易讓他們回到原點。

展覽特別設置了一個單元,讓參觀者可以寫下心聲投入郵箱。短短三週內,就收到超過500封留言,這是社會對逆風少年少女最直接的關懷。李應平深信,這樣的社會溝通極其重要。許多參觀者駐足許久,一篇篇細讀;甚至有北一女的學生主動號召同學前來參觀。各行各業的人群在此相遇,透過展覽,對這些青少年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十年耕耘,功成身退

歷經近十年努力,「逆風計畫」完成了它的階段性任務,將於今年結束後正式告一段落。

李應平說道:「首先,藝術教育應用於矯正教育的理念已被應證;其次,少輔院轉型為矯正學校的體制也完成。從2020年至2022年間,法務部與教育部積極推動矯正學校的改制,以教育治理取代傳統輔育院模式;再者,教育人員比例大幅提升,教育部撥補80餘位教師員額給改制後的敦品中學與勵志工學,校長(原院長)也由法治人員改為教育人員。這些改變,讓矯正學校的學生有更多元學習的選擇。」因此台灣好也選擇在成果穩固之際,讓藝術教育與矯正教育回到常態的制度化推動,更能持續與深化。

在一兩年的矯正教育時間裡,青少年階段究竟需要什麼樣的學習,是技職教育或是學科教育?與其他的多元學習內容又該如何分配和設計?都需審慎思索。可以確定的是藝術教育的價值,在於其柔軟與內在探索的特質。它帶給這群青少年專注與安靜的力量,引導他們學習如何傾聽、如何表達,並在過程中,慢慢重建與父母、家人,以及與自己的連結。

「藝術就是矯正教育裡的一顆酵母,可以讓矯正教育更柔軟、更同理。」對於未來矯正教育的發展,李應平表示:「十年過去,藝術教育已經在矯正學校深深扎根,開出花朵,相信四所矯正學校都會努力讓孩子們在更好的藝術與文化環境裡學習與生活。」

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攝影/林家賢)

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攝影/林家賢)

 

註1|少年矯正學校由法務部設立並由教育部協助督導,是專為因犯罪或觸法而接受感化教育、徒刑或拘役處分的未成年少年所設的學校。其宗旨是透過教育矯治與輔導,幫助學生培養健全人格,並具備回歸社會所需的知識與技能。校內課程包含一般學科教育、職業訓練與生活輔導等,兼顧矯正與保護的需求。目前台灣的矯正學校如敦品中學、誠正中學、勵志中學與明陽中學,皆在不同區域承擔教育與矯治功能,讓誤入歧途的青少年能在規範中獲得支持與成長,逐步重建自我、邁向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