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藝術為線,拉回迷失青少年
以藝術為線,拉回迷失青少年

如果能讓孩子心裡產生更多正向的啟發與感受,他們就不必依附觸法群體來獲得認同與力量。那就能稍微翻轉他們的生命故事。

在台灣社會的陰影角落,有一群被貼上標籤、被體制推擠的青少年。他們的人生軌跡往往偏行、輕易陷入誘惑,或不斷重蹈「危脆家庭」1失序的覆轍。然而,曾身處其中的余浩瑋——這位在求學時期屢與師長爭執、曾經輟學、甚至被父親斷言「將來不是坐牢,就是死掉」的叛逆少年,卻因戲劇而改寫了命運。 

自2006年青少年表演藝術聯盟(青藝盟)成立以來,創辦人余浩瑋長期耕耘青少年劇場教育,並推動「花樣年華全國青少年戲劇節」2多年。2014年他進一步發起「風箏計畫」將戲劇教育帶入特殊境遇青少年機構,2022年又延伸為「牽風箏的人」計畫,致力於培訓師資,並試圖在孩子們的人生地圖被永久劃定之前,以戲劇搶先種下一顆「轉念」的種子,引領他們重新尋回方向。 

青藝盟盟主余浩瑋。(攝影/林家賢)

青藝盟盟主余浩瑋。(攝影/林家賢)

「犯錯就只能靠坐牢?」 

余浩瑋笑說,自己因崇拜歌手伍佰,懷抱著成為搖滾巨星的夢想而報考華岡藝校。由於品行與學業表現不佳,余浩瑋在高中三年級時遭到華岡藝校退學,卻因老師張皓期的收留,得以進入台灣第一個青少年專業劇團——新世代劇團(成立於2000年)擔任劇場技術人員,並自此投入青少年劇場與教育相關工作。 

這段經歷不僅為他提供了一個避風的庇所,更在無形之中,為他心中種下藝術的穩定力量。余浩瑋認為,正是戲劇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使他避開了父親所預言的命運。他說:「戲劇可以改變我,那它就一定能影響那些正處於掙扎階段的青少年。」 

正是帶著這份信念,余浩瑋自2014年起啟動「風箏計畫」,主動走入矯正體系,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並帶領戲劇工作坊。然而,許多矯正機構的管理者認為戲劇活動過於情感化,容易挑動學生情緒,導致難以管束。但在余浩瑋眼中,正因為那是一個一切都被剝奪的環境,戲劇才提供了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安全場域,讓孩子們得以真實表達、重新感受選擇的權利。這樣的經驗,正與體制內的集權管理形成鮮明對比——也是他所相信的,通往轉化的起點。 

余浩瑋初次踏入劇場的時期。

余浩瑋初次踏入劇場的時期。

風箏計畫:從挫敗中持續淬鍊 

「風箏計畫」的誕生,源自余浩瑋參加福特汽車首屆「勇闖我的新世代」比賽時,獲得的100萬元獎金。當時,他看見《人間福報》一篇介紹南投埔里陳綢兒少家園的報導,深受啟發,因而萌生將表演藝術帶入「安置機構」3的念頭,冀望藉由藝術的線,將這群迷失的青少年牽回正途。 

在陳綢阿嬤的支持下,計畫正式展開。第一階段,余浩瑋邀集十位藝術師資進駐陳綢兒少家園,以攝影、戲劇、舞蹈、繪本創作與音樂表演等多元形式,陪伴青少年探索自我。隨著初步成果的顯現,他更推動第二階段:邀集十位藝術家與四名陳綢兒少家園的青少年,展開為期100天的環島行動,走訪全台17處青少年安置機構,透過講座、音樂表演與戲劇演出等多種方式與其他安置機構中的青少年交流,將自我轉化的力量傳遞給那些有著相似生命經驗的孩子。 

2014年,余浩瑋展開「風箏計畫」,走入安置機構帶領戲劇工作坊。

2014年,余浩瑋展開「風箏計畫」,走入安置機構帶領戲劇工作坊。

余浩瑋回憶,自己當時懷著滿腔熱血,期待能為這四名家園的青少年帶來改變。然而,自己並非教育專業,旅途的過程也遠比想像中艱難。即便青少年們在台東鐵花村、音樂祭等公開場合登台演出時,展現出難得的感動與成就感,但事後的追蹤結果卻殘酷地揭示,「當孩子已經進入安置體系,才開始介入」,往往成效有限。 

其中一位在活動中立志改變的孩子,卻在環島結束不久便逃離機構。或許是出於對自由的渴望,他接連偷了七台摩托車——騎完就丟,一路從埔里逃回烏來的家,後來更進入詐騙集團,成為車手,再度犯罪。另一位孩子則坦言:「老師,我很尊敬你啦,但我在外面一個晚上開趴就花20幾萬,你這邊一個月才賺兩三萬。我想走自己的路。」 

這些經歷讓余浩瑋深刻反思:「為什麼我們在那100天裡努力建立的快樂與希望,仍無法阻止他們?」他意識到,一旦他們離開藝術活動或安置機構,便很容易再次被原有的生活環境、孤獨感或幫派組織拉回。也因此,基於早期介入的理念,余浩瑋自2017年起推動「風箏計畫」轉向「中介教育學校」4。他相信,只要能在孩子行為模式尚未定型之前,於其心中種下正向啟發的種子,讓他們不必依附觸法群體以尋求認同,就有機會改寫生命的走向,同時也降低社會的犯罪率。 

風箏計畫邀集十位藝術家與四位陳綢少年家園的青少年,用100天環島全台,走進各地安置機構。左一為音樂創作者胡德夫。

風箏計畫邀集十位藝術家與四位陳綢少年家園的青少年,用100天環島全台,走進各地安置機構。左一為音樂創作者胡德夫。

為特殊境遇青少年構築藝術之所 

中介教育學校裡多數孩子是家庭功能失衡的社會局個案,或輕微觸法、被裁定改過自新的法院個案。在這種高壓、封閉的體制中,孩子之間的集體反抗心理容易互相影響,尤其機構往往設於偏遠地區、遠離社會脈動,孩子們被剝奪手機與網路使用權,與外界生活脫節,反而常因同儕影響而從「社會局進來,法院出去」。 

透過長期互動,余浩瑋逐漸看見這些孩子內在的價值結構——偏差、單一卻極為真實。許多人深信「只要有錢,就會被看得起」,於是選擇當車手、販毒等賺快錢的途徑;也有人透過吹噓性關係,試圖以此證明自己被愛、被需要。這些僵化的信念反映出他們缺乏多元觀點與自我覺察,而這正是「風箏計畫」藉由戲劇和藝術教育介入的所在。 

余浩瑋印象最深的是,他曾帶領過一位認知發展極度遲緩、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還不會寫的學生。當這個學生被安排參與戲劇課後,竟能在畢業時站上舞台演出。戲劇雖未讓他學會寫字,卻讓他第一次體會到「我做得到!」的成就感,進而在戲劇課中獲得歸屬感,重建信任與合作的能力。 

此外,余浩瑋也將學生們的生命經驗改編成劇本,邀請他們親自演出。曾有一位父親入獄的學生,被安排飾演父親一角。起初他極度抗拒,直到余浩瑋引導他:「你就想像,如果爸爸出獄後,你希望他對你說什麼?」藉由這樣的角色引導,不善於真情流露的他終於在排練中產生情感釋放,坦然地面對自身的生命。 

2018年風箏計畫,青藝盟陪伴25位特殊境遇青少年歷經六個月劇場培訓,共同完成售票舞台劇《風箏少年》,將真實生命經驗化為劇場能量。

2018年風箏計畫,青藝盟陪伴25位特殊境遇青少年歷經六個月劇場培訓,共同完成售票舞台劇《風箏少年》,將真實生命經驗化為劇場能量。

2020年,「風箏計畫」帶領嘉義民和國中慈輝分校六位畢業班學員,於嘉義與台北進行三場劇場演出《神的孩子》。

2020年,「風箏計畫」帶領嘉義民和國中慈輝分校六位畢業班學員,於嘉義與台北進行三場劇場演出《神的孩子》。

牽風箏的人:開展青少年教育的永續實踐 

為了讓「風箏計畫」影響擴散,余浩瑋意識到僅有對青少年的情感連結和熱忱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建立起專業與永續的制度。自2022年起,青藝盟與教育部合作,同時在公部門和企業的資源投入下,正式開啟了「牽風箏的人」師資培訓計畫。 

此階段重點在於培訓更多藝術與教育複合型的教學藝術家(teaching artists)5,以帶來更具系統性、專業化的戲劇課程。青藝盟同時邀請企業認養課程的費用,運用募得的經費設計並推廣戲劇教案,最終目標是進入全台各中介學校穩定授課,將計畫的影響力從個案陪伴提升為體制內常態化的專業支持。截至目前,該計畫已累積獲得企業與公部門超過千萬元的贊助,並培育出逾40位專業的青少年戲劇教育師資,建構了完善的後台支持系統,持續深入校園推動藝術教育。 

2024年,青藝盟與衛武營合作辦理「牽風箏的人2.0×教學藝術家專業發展計畫」師資培訓課程,共同培育具藝術與教育工作者。圖為王婉容老師授課紀錄。

2024年,青藝盟與衛武營合作辦理「牽風箏的人2.0×教學藝術家專業發展計畫」師資培訓課程,共同培育具藝術與教育工作者。圖為王婉容老師授課紀錄。

青藝盟與企業的合作模式,已從早期單純的募款支持,逐步轉型為長期且互惠的策略夥伴關係。其年度經費中,企業贊助占比高達45%至50%,成為主要資金來源。余浩瑋指出,為了讓企業能清楚對接SROI(社會影響力投資報酬率),青藝盟將戲劇教師的教案設計、課堂紀錄與學生轉變歷程,系統化整理為影響力報告,並以SDGs(永續發展目標)、《兒童權利公約》(CRC)與ESG(環境保護、社會責任與公司治理)等指標為分析架構,讓企業更具體理解公益服務的實質價值,而非僅止於情感上的感動。 

另外,余浩瑋也會主動研讀政府總預算,掌握文化部、教育部等單位的年度資金配置,藉此精準對應青藝盟的服務如何回應政策需求,為後續爭取補助奠定基礎,以此讓計畫的資金來源更為多元和完備。 

「牽風箏的人2.0×教學藝術家專業發展計畫」結訓典禮合影。

「牽風箏的人2.0×教學藝術家專業發展計畫」結訓典禮合影。

藝企合作的深化路徑 

在創立青藝盟近20年的歷程中,余浩瑋認為,真正的改變必須建立在信任與長期陪伴之上,無論是在青少年戲劇教育或藝企合作上皆然。他回憶,與企業合作的起點並不順利,往往只是靠著一通通「亂槍打鳥」的電話與電子郵件。第一個贊助者聯華電子科技文教基金會,就是在這樣的嘗試中誕生的。沒想到,這份合作一維持就是15、16年。另一位長期支持者磊山保險經紀人公司,則源於其董事長李佳蓉親自到現場觀賞孩子們的演出,被他們的真誠深深打動,從此展開長期的協助。 

青藝盟為磊山保險經紀人公司董事長李佳蓉生日祝賀特別設計之禮物。(攝影/林家賢)

青藝盟為磊山保險經紀人公司董事長李佳蓉生日祝賀特別設計之禮物。(攝影/林家賢)

隨著組織的擴展,募款模式也從單點支持進化為策略性的「認養學校」機制。青藝盟不仰賴單一企業提供的大筆經費,而是將資金需求拆解成一所學校、一學年的單位,以約72萬元為標準成本,邀請企業承諾支持兩年,以便持續追蹤成效。 

例如,林芳瑾社會福利慈善事業基金會曾一口氣「認養」四間學校,包含苗栗建國國中慈輝分校、桃園楊梅國中秀才分校、嘉義民和國中慈輝分校及新北正德國中慈輝班;家樂福文教基金會則在得知青藝盟自掏腰包後,主動接手贊助花蓮秀林國中和台中善水國中小慈輝班。許多企業的選擇也帶著地域情感與社會連結:張榮發基金會支持基隆中山高中國中部大德分校慈輝班、新北市嘉義同鄉會選擇支應嘉義等,展現企業如何將社會責任與地方關懷結合,支持在地教育。 

在各大企業的支持下,「牽風箏的人」啟動培訓計畫並順利結業。

在各大企業的支持下,「牽風箏的人」啟動培訓計畫並順利結業。

近年來,青藝盟執行「S+G整合」策略,試圖讓公益與企業治理之間產生雙向共榮。余浩瑋解釋,企業支持青藝盟實踐S(社會責任),而青藝盟則以戲劇專業回饋企業,為其設計內部戲劇工作坊,協助員工紓壓、培力與溝通,進而提升G(公司治理)的品質,使得企業的公益投資更具實際價值,也符合當代ESG評估的趨勢。 

「如果你認養一間學校,我就能回饋給你一場戲劇工作坊,」他強調,「讓公益成為雙贏。」正是透過這種將專業轉化為影響力的模式,青藝盟確立了其作為社會實踐者的獨特定位。 

現階段余浩瑋正構思「風箏計畫3.0」的藍圖——如何把十多年累積的經驗與方法系統化,透過教案出版與專業增能工作坊,將戲劇教育的實戰經驗交給體制內的教師,實現更長遠的結構影響力。而他的終極願景,是建構一個實體化的青少年藝術學校:結合藝術教育、輔導支持與學校功能,讓劇場成為青少年重新理解自我與世界的場域。 

戲劇的價值,在於創造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空間,讓孩子能在安全的氛圍中表達與探索自我。余浩瑋強調,戲劇所展現的療癒與賦權力量,讓孩子重新感受到自己能選擇、能被理解、能被看見,進而在高風險的社會環境中重建自信,找到前進的方向。「或許劇場對處於特殊處境的青少年而言,是一種解方,」他說,「戲劇能幫助他們累積正向的生命經驗,打破脆弱家庭的複製輪迴,並在未來的每個路口,學會為自己做出更好的選擇。」 

青藝盟夥伴於淡水據點持續推動青少年戲劇教育計畫,並提供幕後行政支持。(攝影/林家賢)

青藝盟夥伴於淡水據點持續推動青少年戲劇教育計畫,並提供幕後行政支持。(攝影/林家賢)

註1|根據《報導者》的闡釋,在強化社會安全網的架構下,政府將需要協助的家庭分為兩類,以便更精準地分配資源:一類為脆弱家庭,指雖未發生兒少保護、家暴或性侵事件,但因經濟困難、照顧壓力或心理健康等多重脆弱因素,而需要社會福利支持的家庭。這類案件由社福中心管理,提供預防性服務以維持家庭穩定;另一類為危機家庭,則指已發生兒少保護、家暴或性侵事件,對家庭成員(特別是兒少)造成實質安全威脅者。此類案件交由家防中心處理,進行危機介入、安全保護與法律協助。參見李雪莉、曹馥年:〈重回「廢墟少年」現場:那些深淵邊緣的孩子,與接住他們的人〉,《報導者》(2025年7月14日)。

註2|「花樣年華全國青少年戲劇節」自2001年創辦以來,每年吸引全台超過40所高中戲劇社參與,是目前台灣歷史最悠久、規模最大的青少年戲劇教育活動之一。余浩瑋在2004年接手創辦人張皓期的籌辦工作,並於兩年後邀請中南部學生劇團共同參與戲劇節,擴大交流網絡。活動宗旨在於透過完整的舞台劇製作歷程,培養青少年在創造力、表達能力與團隊合作上的實踐經驗,並引導他們關注課堂之外的人文與社會議題。每年7月舉辦成果展演,並展開全台約20場巡演。詳見青藝盟:〈What’s Young〉

註3|安置機構又稱「兒童及少年福利機構」,由衛生福利部主管,全台約有100家公私立單位。這類機構主要服務兩類兒少:其一為「社政安置」:指家庭遭逢重大變故、遺棄、受虐或家庭功能失常的兒童與青少年。由地方政府社會局處委託安置,通常照顧至滿18歲成年,之後可依需要申請自立生活方案;其二為「司法安置」:指犯下輕微罪行的青少年,依《少年事件處理法》由司法單位裁定安置。安置期一般不超過兩年(最長可達四年),目的在於提供穩定環境與輔導,協助少年健全成長並順利重返社會。詳見余浩瑋:〈接住特殊境遇青少年的6種機構〉,《PAR表演藝術》第354期(2023年7月),頁23。

註4|中介教育學校屬於教育部國教署轄下的住宿型學校。目前全國共有11所慈輝班與15個民間合作式中途班。這類學校專為國一至國三的學生設立,服務對象多為家庭功能不彰、經濟弱勢、拒學或有中輟風險的青少年。住校學生於每週末可返家,維持與家庭的聯繫。詳見同前註。

註5|「教學藝術家」指同時擁有專業藝術實踐與教育工作的雙重職涯之藝術工作者。教學藝術家將自身的藝術實踐經驗轉化為課程設計、教學計畫與教育方法,除了在中、小學與大學任教外,亦常以藝術為基礎進行社會性教育或跨域合作,對象涵蓋幼童、企業領導人、博物館觀眾、醫院病患與監獄受刑人等。其目的有時在於教授具體藝術技術,有時則著重於引導學習者探索情感表達、創造性思考與自我認識的新途徑等。詳見Berklee College of Music. (n.d.). Careers: Roles: Teaching Arti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