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春被按下delete鍵之前
三人長期合作在校內推動戲劇與藝術教育,並陪伴學生在藝術中發展自身潛能。左起:聯電文教基金會專案經理何蕙萍、誠正中學訓育組長江仲敏、誠正中學美術科老師張惠鈞。(攝影/林家賢)

在新竹少年矯正學校誠正中學的受訪現場,何蕙萍從厚重的手提袋中取出多疊學生親筆書寫的心得與資料。攤開在桌上的學習單,有的夾雜錯字,有的語氣生澀,也有字跡工整的篇章,卻無不流露出對她課堂的真誠回應。一旁,誠正中學訓育組長江仲敏也補充起學生與何蕙萍相處的點滴。   

身為聯華電子科技文教基金會(以下簡稱聯電文教基金會)專案經理,何蕙萍卻親自站上教育現場,在誠正中學成立「悅讀社」,與學生們展開關於閱讀、藝術與生活的思辨與對話。她分享,每學期結束時,她都會為每位學生寫下一張總結卡;每次上課前,也會逐一點名、逐一回應。她慢慢發現,有些孩子,已經很久沒有被人完整地叫過名字。於是,在她的課堂裡,學生必須持續書寫、持續回應,因為那是他們得以被好好理解、被完整看見的時刻。   

「為什麼這裡的藝術課程這麼好,這群青少年卻只能等到進入矯正教育體系之後,才有機會真正接觸?」這何蕙萍在誠正中學深耕藝術教育十多年來,始終懸在心頭的一道叩問。她相信,當青少年面臨逆境、受限於封閉的校園環境時,藝術仍能讓生命產生回應,成為他們持續「有感」的出口。 

聯電文教基金會專案經理何蕙萍。(攝影/林家賢)

聯電文教基金會專案經理何蕙萍。(攝影/林家賢)

在何蕙萍的職涯裡,她看過很多青少年在進入矯正教育體制的高牆之前,生命幾乎與藝術絕緣,包含鮮少接觸閱讀、表演與創作,也少有被好好看見的時刻。她總忍不住思索,倘若能將藝術教育更早撒進他們心裡,這群孩子的人生,是否會在走入歧途之前,出現不同的轉彎? 

這樣的思考,也讓她在聯電文教基金會的角色從企業祕書、志工,再到文教基金會的實際推動者,成為一個願意走進「高牆」、串聯企業資源的角色。她不僅與聯電其他部門同仁共同組成「聯電愛故事團」(後簡稱愛故事團)——迄今仍是台灣唯一由企業員工組成的劇團——與工程師走上舞台,也常到誠正中學為學生演出。 

不專業的專業劇團:「聯電愛故事團」

1996年聯電文教基金會成立,秉持「連結企業與社會資源,透過多元教育方案,創造共好的社會」的宗旨,長期關注並投入弱勢或高關懷青少年教育與陪伴工作。2009年八八風災發生後,聯電員工成立「UMC行動志工隊」至災區服務。為了延續這份責任,何蕙萍向當時的主管提出構想:既然基金會曾贊助屏東大學生參與彩虹愛家生命教育協會,以戲劇作為公益行動的形式,是否也能同步號召聯電同仁投入其中。未料這一步跨出之後,竟意外開啟了聯電投入藝術教育的可能性。 

起初,聯電文教基金會邀請彩虹愛家生命教育協會合作,培訓一群利用午休與下班時間投入排練的「科技人」,透過既有劇本學習表演;隨著行動逐步推進,團隊將關注焦點延伸至青少年群體,並把作品帶進誠正中學演出。而那次經驗,讓團隊深刻感受到戲劇傳遞生命教育的重要性,亦促成「愛故事團」的正式成立。談起這個由企業員工組成的劇團,何蕙萍雖總是自嘲:「我們都說自己是不專業的專業劇團」,卻能在社區、校園與監所之間持續巡迴、排練、演出,堅持走過了16個年頭。 

由聯電員工組成的聯電愛故事團,於 2017 年在聯電聯合大樓演講廳首演《夢想特攻隊》。

由聯電員工組成的聯電愛故事團,於 2017 年在聯電聯合大樓演講廳首演《夢想特攻隊》。

聯電愛故事團以戲劇作為傳遞生命教育的媒介,在資深劇場工作者的指導下,逐步嘗試自編、自導、自演,將作品帶進校園與社區。

聯電愛故事團以戲劇作為傳遞生命教育的媒介,在資深劇場工作者的指導下,逐步嘗試自編、自導、自演,將作品帶進校園與社區。

愛故事團最初的演出場域,並不只在一所學校。團隊常在同一天,上午走進成人監獄演出,下午再因學校輔導處的專案,轉往誠正中學為學生演出戲劇《誰偷了我的積木》。「反正都已經排練了,就多演幾場吧。」何蕙萍說,當時沒想那麼多,只知道即便不是專業劇團,也希望讓戲劇多抵達一些地方。

而在誠正中學裡演出,則為團隊帶來深刻的衝擊。台下坐著的,是一群年紀與自己孩子相仿的孩子,這麼年輕的生命,卻已被高牆環繞。演出過程中,孩子們為劇情落淚,讓團員們深受觸動,也更加確信:這些孩子,本就應該有更多接觸藝術的機會。

演出結束後,演員走下舞台,想對學生說聲「加油」、「祝福你」,卻發現多數學生不敢伸出手來,也許是怯場或是害怕違規受罰。但團員們沒有退縮,因為在他們眼中,這些學生與自己同仁的孩子並沒有不同。隔年,誠正中學訓育組長江仲敏再次邀請愛故事團入校演出,並親自協助場地技術與設備。

《愛一直都在》由何蕙萍編導,改編自誠正中學學生的生命經驗,並於2015年至誠正中學進行演出。

《愛一直都在》由何蕙萍編導,改編自誠正中學學生的生命經驗,並於2015年至誠正中學進行演出。

隨著時間推移,愛故事團從最初演出既有劇本,逐步發展為自編、自導、自演的創作模式。團隊曾演出一位誠正中學學生僅用四天時間完成的劇本《改變》(2012年首演),何蕙萍亦深刻共感矯正學校學生面臨家庭失能的生命境遇,並將其改編為《愛一直都在》(2014年首演)。其後在不同場域演出的作品《夢想特攻隊》(2017年首演)與《不放棄的溫柔》(2024年首演),則分別聚焦環境保育、憂鬱症與偏鄉處境等社會議題。截至2025年,愛故事團累積演出達74場次。

多年來,愛故事團曾邀請狂想劇場藝術總監廖俊凱,以及劇場工作者李建常、青藝盟盟主余浩瑋等參與合作;近年來,則透過拙八郎創意公司,邀請王小棣、徐婉瑩、高俊耀等資深劇場創作者,為愛故事團進行排練與指導。劇團從當時約20多位團員(至今已累積三、四十位成員),在反覆排練與登台之間,不僅將戲劇化為生命教育的媒介,也為一群平日埋首科技業的上班族,開啟了一個表達自我、分享故事的出口。

此外,聯電文教基金會於2021年起進一步邀請王小棣啟動為期兩年的「高關懷戲劇教育計畫」。透過40堂課程,帶領誠正中學學生進行戲劇探索與身體訓練;同時,何蕙萍亦促成聯電員工參與戲劇課程10堂的機會,為工程師與管理職同仁,提供了覺察身體感知、練習表達等契機,同時精進愛故事團的表演專業。整體而言,何蕙萍與愛故事團嘗試以戲劇為媒介,連結企業、藝術與青少年,將關懷轉化為可被看見的實踐,也回應到企業社會責任所關注的永續發展目標(SDGs)。

2022年王小棣應何蕙萍之邀,帶領聯電愛故事團成員進行戲劇課程。

2022年王小棣應何蕙萍之邀,帶領聯電愛故事團成員進行戲劇課程。

自2021年起,聯電文教基金會啟動為期兩年的「高關懷戲劇教育計畫」,由王小棣等人帶領誠正中學學生進行戲劇與身體訓練。左起:何蕙萍、王小棣、簡志峰、江仲敏。

自2021年起,聯電文教基金會啟動為期兩年的「高關懷戲劇教育計畫」,由王小棣等人帶領誠正中學學生進行戲劇與身體訓練。左起:何蕙萍、王小棣、簡志峰、江仲敏。

自我的對話練習:「悅讀課」

何蕙萍因受到當時在誠正中學教授「電影閱讀」課程的蘇蘭老師啟發,自2010年起在誠正中學開設「悅讀課」。課程規劃多半從她親身接觸過的電影、展覽、音樂、文章與社會事件出發,有時甚至只是一次旅行的所見所感。課堂因此成為一個討論、閱讀不同觀點、練習思考的空間。她曾以2016年「內湖隨機殺人事件」為起點,帶領學生回到新聞文本,討論犯罪成因與個人生命經驗的交會。她問學生:「如果你要寫一封信給王景玉(兇嫌),你會寫什麼?」引導這群曾與犯罪邊緣交會的青少年,重新思考生命的價值與人性的複雜。

在教學現場,她直面學生身上更具體的匱乏:有人因為沒錢配眼鏡,視線總是缺了一角;也有人在身體上留下刺青,卻從未被引導思考其意義與美感。她也曾帶著高雄市立美術館「刺青—身之印」(2019)特展的影像紀錄及相關刺青畫冊,與學生討論刺青作為身體選擇與自我表述的可能,而非只是盲目跟風;她也發現有學生是二度入校者,即使媒合輔導資源,人生仍反覆跌回原點。正因如此,何蕙萍從不避諱與學生討論犯罪與黑暗,無論是吸毒的感受、殺人、對未來的恐懼,甚至對自身價值的質疑等。

何蕙萍笑說:「看起來好像跟體制上的教育不同,其實只是把我正在想、正在感受的事情帶進教室。」

何蕙萍在悅讀課所關心的,是他們如何透過閱讀、討論與書寫重新理解自身經驗。(攝影/林家賢)

何蕙萍在悅讀課所關心的,是他們如何透過閱讀、討論與書寫重新理解自身經驗。(攝影/林家賢)

在消失之前鐫刻

與其說何蕙萍代表企業端,她更像是一位長期走在第一線的實踐者,在教學現場持續行動與觀察,以自身的生命經驗與學生分享。相對地,深耕誠正中學20餘年的訓育組長江仲敏,則是在「牆內」扮演開門的角色,主動引入優人神鼓、雲門舞集與聯電等外部藝術與企業資源進入矯正體系,並透過策展學生作品,讓藝術得以在矯正體制內找到實際落點。

江仲敏始終以一種近乎「策展人」的思維行動,敏銳地思考藝術如何穿透制度邊界,觸及高關懷青少年內在而深層的困境。他在2023年執行「逆風少年.藝動青春」少年矯正學校特展,並將展覽帶進中國文化大學推廣教育部大夏藝廊,從學生的身體經驗出發,試圖回應那段被封存、幾乎遭到抹除的青春,究竟該如何被理解,又能以什麼方式被留下。

「逆風少年.藝動青春」少年矯正學校特展主視覺。

「逆風少年.藝動青春」少年矯正學校特展主視覺。

在展區「Return to Innocence(他們都說我沒來過——青春顯影)」中,可見攝影師盧德真於誠正中學服替代役期間,歷時半年,為30名學生拍攝的黑白肖像。這組作品的創作脈絡,源自矯正學校的日常限制,包含校內無法使用尖銳物品,也不設鏡子;學生往往只能透過其他金屬器皿反射,看見模糊、局部,甚至破碎的自己。在此情境下,攝影成為一種重新觀看自我的途徑,也使作品得以與《少年事件處理法》形成對話。依法律規定,少年的前科紀錄得以在三年內塗銷;然而,江仲敏反問:「為什麼大人都認為這段紀錄不好,應該被刪除?為什麼不是交由18歲以後的自己,決定要不要留下?」於是,在不曝光臉孔的前提下,團隊以黑白與局部取景的方式,名正言順地拍攝這群青少年的身體與皮膚上的印記,為他們留下另一種不被辨識、卻能被自己認出的影像。

Return to Innocence(他們都說我沒來過——青春顯影):攝影師盧德真於誠正中學為30名學生拍攝的黑白肖像作品。

Return to Innocence(他們都說我沒來過——青春顯影):攝影師盧德真於誠正中學為30名學生拍攝的黑白肖像作品。

另一個展區「Body Talk(我最親密的朋友——刺繡重生)」,從學生身上的刺青出發。對許多青少年而言,刺青既是身分的標記,也是一路陪伴的「舊朋友」。矯正機構在畢業前提供去除刺青的選項,江仲敏觀察雷射去除的過程,高熱灼燒皮膚,起泡、結痂,留下的痕跡竟與刺繡的針路極為相似。這樣的相似性,也象徵著即使與陪伴多年的朋友告別,那些曾黏附於身體的記號,仍能以另一種形式被保存;於是,他引導學生以刺繡的方式,一針一線,將「舊朋友」轉移至繡布之上,完成與過去的告別儀式。

Body Talk(我最親密的朋友——刺繡重生):將雷射除青的痛楚轉化為針線,學生透過刺繡重塑身體印記,象徵完成一場與過去自我的告別儀式。

Body Talk(我最親密的朋友——刺繡重生):將雷射除青的痛楚轉化為針線,學生透過刺繡重塑身體印記,象徵完成一場與過去自我的告別儀式。

他這樣形容:「這群青少年的青春,好像被人按下delete鍵,全數銷毀。但青春其實很美好,有沒有可能,幫他留下一些紀錄?」他希望這群學生復歸社會後能夠回憶著,「我曾經在這裡上過兩年雲門舞集的課」、「這是我漂亮的身體」,或是「我的青春並沒有消失」。

還來得及嗎?

「去年,我遇到一個國中的孩子,有件事到現在還放在我心上。」訪問到最後,江仲敏這樣說道。

那天是校內運動會。孩子在操場上跑得很拚命,轉彎時卻因為場地設計不良跌倒,傷口滲著水,整個膝蓋紅腫不堪。江仲敏看在眼裡,當下只覺得過意不去。他走向孩子,低聲說:「同學,我真的很抱歉。我們沒有提供一個足夠安全的場地給你。你要不要考慮申請國賠?」

學生抬起頭,回答得很快:「老師,我們這種人,怎麼可能去講什麼國賠?」

這句話讓江仲敏一時語塞。隨後他對學生說:「你不能這樣想。我們應該在你更小的時候,就先避免你遇到這些不好的事情。只是我們來不及,才讓你一路走到現在這個狀態。所以,請你接受我的道歉。」 

而這樣的「還來得及嗎?」正是江仲敏與何蕙萍多年來反覆思索的核心。

左起:何蕙萍、江仲敏、張惠鈞。(攝影/林家賢)

左起:何蕙萍、江仲敏、張惠鈞。(攝影/林家賢)

很多事確實來不及了。來不及在更稚嫩的年紀,讓藝術走進他們的生命;來不及在重摔之前,為他們鋪設一條更安全的路。但至少,在即將被抹除的青春裡,仍有人願意為他們刻下印記,無論是課程、演出、作品,或是一張屬於自己的影像。那些留下的創作是為了有一天,當他們回頭望向這段歲月時,仍能認得自己曾真實地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