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8歲的成瑋盛,和國小好友陳韋志、國中學長邱奕醇,三個出生於大稻埕的叛逆少年,決定合組一個劇團,取名「逆風」——作為他們告別逞兇鬥狠、名為義氣、實則徘徊犯罪邊緣的逆行少年,走向戲劇舞台重塑人生的宣誓行動——從此不混幫派,只混劇團,不再回頭。
被戲劇改變的少年
成瑋盛從國中即是社工輔導中的高關懷少年,上高中後更像脫韁野馬,課堂教的跟不上,索性放棄,把精力和榮譽感建立在課後的「行俠仗義」——教訓霸凌者、自立幫派、幫同學討債收帳喬事情⋯⋯;幫眾一年之內從18人擴展到40人,聲勢浩蕩到被教官勒令解散。高二變得無事可做,偶然加入學校戲劇社「山鬼劇坊」,發現在舞台上分享自己的故事,同樣能贏得如雷掌聲與尊敬。跟著戲劇社一起參加青藝盟主辦的第14屆「花樣年華全國青少年戲劇節」。原本不愛讀書的成瑋盛,為了寫出湯德章律師的故事,竟埋首閱讀資料,在南海路二二八紀念館整整哭了三個小時,俠義魂在五內爆炸:「社會居然有這樣的事情!」
演出當天,父母坐在台下觀眾席,他發現自己竟可以成為讓父母引以為傲的孩子,從此確信找到未來的道路。

成瑋盛(中)高中時期參與戲劇社「山鬼劇坊」的公演,也由此踏上戲劇之路。
以戲劇打開「缺」的潛能
逆風劇團團服上的LOGO是創辦人自己設計的:以黑為底,三顆不同形狀的白色塊體——三角形、圓形、正方形——排成列,相同的是都缺了角。「我們都不完整,都有裂痕」,成瑋盛說;但不完整的「我們」湊在一起,從裂痕生出新樣,「缺」反成為一種無可取代的新風格。
三人軍團如何開始戲劇之路?他們打電話找過去輔導他們的社工,表白自己的蛻變,發願要帶領更多青少年一起演戲。社工為他們安排到許多青少年社福機構去演講。演講的結語,總是向同處逆境的青少年們發出徵召令:「如果你想改變,想完成夢想,歡迎加入我們逆風!」
就像當初改變成瑋盛的青藝盟一樣,自認缺角的青少年,以自己的創傷故事,召喚出更多的創傷故事,站上舞台高光處接受掌聲;同時從劇場多元分工的特性上,人才可以各展所長。
國中時期三人曾度過一段叛逆歲月,當時流行的離子燙長瀏海也成為他們的標誌髮型。左起:邱奕醇、陳韋志、成瑋盛。
台灣每年逾四萬名活在社會邊緣的高風險青少年,超過七成來自失能家庭。他們的上一代也多來自社會底層,飽經不公平的對待,貧窮、毒品、暴力、拋棄;傷害衍生傷害,世代不斷複製,形成惡的循環。
戲劇或許能深刻同理、自我覺察、建立自信,讓缺角少年們敢於有夢。但當戲劇結束之後呢?成瑋盛了解到,這些青少年需要一種長期陪伴的關係,安全的環境,溫暖而堅定的支持,阻斷惡的循環,才有機會重建人生。他們需要一個容身之所。


創團前,三人便看見逆境青少年的孤立與困境,嘗試以戲劇與表達性藝術陪伴他們,並見證其蛻變。上圖:受訪者成瑋盛(拍攝/林家賢);下圖:「逆風行者——全台藝術陪伴教育行動」計畫於彰化晨陽學園進行。
從戲劇到陪伴,新創社福事業
幾乎在創團同時,逆風劇團就殷切期待建立據點,不僅作為辦公、排練的地方,更可作為逆境掙扎的青少年們遮風避雨、吃飯睡覺、陪聊談心,甚至只是安心發呆、不怕被驅趕的「家」。
2015年,成瑋盛等人獲得富邦文教基金會30萬元「青少年圓夢基金」,成立逆風劇團;2018年又獲教育部青年發展署「青年社區參與行動2.0」行動獎金20萬元,成為「起家厝」的第一筆資金。他們在591租屋網上找到延平北路上一間老公寓,租金3萬8000元;成瑋盛與房東一聊,發現正巧是以前的學長,在明白他們的公益目的之後,房東自動降價為兩萬元。

三人望向延平北路的劇團起家厝,回望創團起點。左起:邱奕醇、陳韋志、成瑋盛。
陪伴的時間與人力成本都很高。當時邱奕醇白天在市場工作,陳韋志就讀文化大學社福系,成瑋盛也在念文化大學戲劇系;可三人中必須至少有一人全職,成瑋盛再度選擇休學,扛起了「家」的重任。
然而,在一個安靜保守的老社區裡,聚集著一群「歹囡仔」的宿舍,又沒有大人在「管」,很難不招人非議。時不時還有幫派分子上門,要擄走想脫離幫派的少年;連到場的警察都滿腹狐疑,搞不懂「劇團」算哪種組織。
逆風劇團的據點由此發展出一系列敦親睦鄰操作:所有獎狀通通貼門面牆上展示,走過路過不會錯過。大廳香案拜文關公,強調用文不動武,「知識才是力量」。參與者必須將武器全數捐出,如甩棍、開山刀、掌心雷、信號彈等,從原本傷人的武器轉變為劇團道具使用,平時上鎖藏好。沒武器伴身心不安的少年,改拿掃把和長夾,定期幫社區撿垃圾,順便發劇團傳單,解釋劇團在做些什麼。成瑋盛甚至覺得,如果撕不掉幫派的標籤,乾脆自許是個「做好事的幫派」。
漸漸地,社區長者會主動招呼掃地少年,順便請他們吃個飯;看到報紙上有逆風劇團的報導,也會幫他們剪下來。2018年,劇團為據點舉辦開幕儀式,除廣邀左鄰右舍、團員的家長,還請到當時的台北市副市長親自蒞臨,昭示這是個正經事業體,不是年輕人扮家家酒。

劇團及協會屢獲各界肯定,也讓這群曾被貼上「歹孩子」標籤的參與者,用行動證明了改變的可能。(攝影/林家賢)
2019年,逆風劇團的成員每人領到1萬3000元的薪水,雖然不多,但足夠挑起他們「轉大人」的自覺。
此時的逆風劇團,從實質影響力來說,恐已超過為數不少非營利藝文團體;他們從青年社區參與和青年公益事業的領域中嶄露頭角,結合青少年陪伴與社區創生,成為獨樹一格的公益社福事業,且務實地回應當下的社會問題。
走進逆風樓咖啡館4樓,飛行圓夢舞台天花板懸掛著《飛の少年》(2025)飛機裝置,映照著劇團持續前行的軌跡。(攝影/林家賢)
從陪伴到賦歸,建立培力基地
逆風少年們在2020年正式成立「社團法人台灣逆風青少年賦歸協會」(後稱賦歸協會),除了強調專業分工、讓組織內部的各項分工到位之外,更有效地連結社會資源,擴充公益功能,從陪伴到培力(empowerment),為被接住的青少年打造完整的協力平台。
他們不斷遞上自己的名片尋求資源的引薦,並找到擁有豐富社會閱歷和資源的人擔任理監事,包括主持「食物銀行」的方荷生里長、寶島廣播電台賴靜嫻董事長、扶輪社黃鈴翔、黃永輝總監、台原藝術文化基金會董事長林經甫醫師等等,一一成為他們的「天使投資人」。其中林經甫醫師剛結束「台原亞洲偶戲博物館」的經營,便把位於西寧北路的獨棟四層樓歷史建築,以低於行情的租金租給逆風劇團和賦歸協會作為社福基地。
曾經被逆風劇團接住的青少年,在戲劇中找回自己,在陪伴中療癒身心,也可在培力中習得一技之長,未來投身職場,也就是被賦予回歸社會的能力,「變成更好的大人」。

在逆風樓中處處可見劇團一路行進的痕跡,從戲劇展演到公益、社福與技職培訓。(攝影/林家賢)
社會企業加入善的循環鏈
長期與企業合作,使得逆風劇團與賦歸協會(後統稱逆風)更理解企業的需要,了解他們也想對社會貢獻善舉;透過逆風的行動計畫,企業得以加入善的連結,創造共同的願景。
逆風的故事披露後,國泰慈善基金會找上門,希望與他們拍攝公益影片;逆風因不願暴露少年身分,拒絕這個提案。但基金會慢慢找到其他投入青少年公益的合作方式,例如從2023年至2025年贊助這些青少年做反毒演講、演反毒戲劇,到校園巡迴。由曾走過歧路或親眼看見好友深陷毒網的演出者現身說法,更具說服力。
此外,台灣已進入「少子化」的超高齡社會。兒少和老人,成為人口光譜兩端最需要被照顧的族群;特別是高關懷青少年和獨居老人。「青銀共創」讓兩個族群成為彼此的陪伴者,扭轉了施與受的關係,讓彼此的缺,成為溫柔而強大的能。

劇團長期接觸隔代教養青少年,也讓邱奕醇(左)萌生與銀髮長者共創戲劇的想法。圖為《偶有一個夢》(2021)演出,透過戲偶創作引導長者回望生命經驗與夢想。

劇團在首部反詐主題戲劇中,曾帶領90歲以上長者登台演出。
成功的青銀共創、共學、共演經驗;同時也預計安排類似的反詐騙舞台劇進入中學校園或老人據點巡演,作為「反詐騙教育」的一環。這不但為逆風創造出更多的人才流動與需要,也讓長者有重新接觸社會、貢獻教育的機會。
從一個受助者,變成主動提供陪伴、關懷與資源的助人者,這已不僅僅是成瑋盛個人的生命經驗,透過他的行動,也讓這樣的轉變發生在更多人身上,包括曾經被逆風輔導過的逆境少年,「青銀學校」的社區長者,以及在協會裡獲得培力的賦歸青年。


劇團攜手多處老人服務中心舉辦為期兩天的「青銀反詐藝術節」,並演出原創反詐劇目《菜市仔人生——遮按怎賣!》(2025)。
從受助者到助人者
去年,賦歸協會的年度營運資金來到2000萬,逆風的「基地」也越來越多:最初位於延平北路慈聖宮媽祖廟正對面的「陪伴基地」,晚間6點至11點開放,提供青少年正向交誼的空間;原台原亞洲偶戲博物館的場域,四層樓複合經營的逆風樓是「社福基地」;延續逆風樓咖啡館、在萬華格萊天漾飯店一樓,僅提供飲品外帶服務的二館是「就業基地」;即將於今年4月啟用、位於空軍三重一村的「逆風永續學院」,設有家電維修、雷射雕刻、多媒體、簡報、攝影、播客(Podcast)企劃課程等,是讓青少年習得技術、穩定生計的「賦能基地」。另在三重原本的倉儲空間接收原「納豆劇場」1燈光音響設備,將改建為可容納25到30人的「逆風劇場」;以及將有固定校址的「社區青銀學校」。逆風為接住青少年所織起的安全網,已然越來越完整綿密。

逆風永續學院音響技術課程現場紀錄。
如同藝文團體,公益事業也常要面臨保持資金穩定與永續經營的思考。逆風一路走來,從富邦「青少年圓夢計畫」抱到第一桶金,開始築夢;其後陸陸續續也申請過很多社福計畫,大多也是一次性的補助。如同「夢」在多數人的想像,絢爛卻短暫;在創造出一個熱血勵志的故事後,金援的任務已達成。但對劇團或公益工作者而言,夢想必須能夠持久發揮效益。因此,與企業簽訂三至五年長期合約,成為計畫型夥伴關係是比較理想的;像國泰慈善基金會與逆風的合作就是一次簽約三年,有助於組織的整體規劃和穩定經營。
曾有一國際金融服務集團的台灣分公司,給逆風的公益贊助是一期三年,條件是劇團必須協助辦理該公司主辦的年度公益活動。後來,贊助公司看見逆風強大的同理心和活動力,破例續約,並將贊助款從一年八萬提高到15萬美元。

劇團及協會的理念與行動至今依舊獲得許多企業支持。
不怕標籤的逆風者
凡成事者都有一種無畏之心。
在訪談之前,我隱隱擔心那些慣見稱呼——逆境少年、創傷少年、非行少年、高關懷少年、廢墟少年——會不會形成「標籤」,簡化青少年的真實處境或痛苦?然在成瑋盛「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語速中,我的擔心已多餘,那是他們已攻克過的戰場,標籤不但傷害不了他們,反而反手變成他們的武器。
成瑋盛與夥伴從來不會去撕除社會給予的標籤,而是自己把標籤越貼越大,直到變成光榮印記。

劇團參與大稻埕國際藝術節演出《飛の少年》(2022),呈現1920年代台灣第一位飛行員謝文達的故事,也與「非行少年」形成呼應。
被人誤會是幫派分子,他們就調侃自己是「做好事的幫派」,不拿刀拿槍,只拿掃把和夾子。
被人說他們是飆車族、飛車黨,他們就成立「逆風聯隊」,要求隊員一定要超過18歲、有駕照,打扮酷颯有型,為公益而騎,強調「騎帥不騎快」。
不遮掩自己的興趣愛好,不後悔走過的歧途,反而將喜歡的事物變成熱愛,熱愛的事物變專業,玩出價值;把走過的歧途變成人生資產,找到更多在歧途徘徊的少年,陪伴他們一起變好。
採訪時,成瑋盛還不滿30歲。但我看不到半點少年的顧影自憐,而看到一個從陪伴出發,最後伴出一個藝術、教育、社福、公益,多元化經營的非營利團體。

左起:陳韋志、成瑋盛、邱奕醇。(攝影/林家賢)
本文作者|林乃文
劇場編劇、劇場評論,現為輔仁大學中文系兼任助理教授,專攻現代戲劇與跨界劇場研究。
註1|納豆劇場位於逆風樓咖啡館(原為台原亞洲偶戲博物館)旁,建築本身具有百年歷史,前身為周進春茶行,佇立於大稻埕,見證了此地的繁華歲月。劇場之所以命名為「納豆」,是為了紀念林柳新先生留日期間曾以販售納豆賺取學費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