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企空間】新舞台的十二個春天
【藝企空間】新舞台的十二個春天

在台灣,沒有人不知道辜家的。這個歷經台灣百年風霜遞嬗,數一數二的殷商家族,身處一個在性格上有著高度重商主義的移民社會中,它的一舉一動,從經濟發展、政治演變、社會生活等等面向,無不隨時在台灣近現代史上烙下最新的一筆,很難不看出這個名商大賈家族的頭臉崢嶸。藝術圈內圈外的人,約莫也都聽過,1916年台灣辜家開基祖辜顯榮先生,買下大稻埕的「淡水戲館」,更名為「台灣新舞台」而營運,最後毀於大戰兵豩的故事。「台灣新舞台」,原本不過是早歲台北市民生活記憶裡一個茶餘飯後的、泛黃懷想的片斷,相較於辜家大開大闔的風起雲湧,它可能只不過是在美軍轟炸機掠飛過後,一片依然燒灼著的門牆屋板罷了。直到1997年,辜家為了一償先祖的宿願,不惜重金打造,今天位在台北市精華地段中的精華地段的「新舞台」,雖然過往形體不存,但,精神上承續的,卻是先祖為台灣民眾提供一個在都會中說唱風雅、親近文明所在的善念。所以,說到台灣最為源遠流長的「企業藝文空間」,那就是非新舞台莫屬了。

辜老師個人照。(攝影/黃大川)

辜老師個人照。(攝影/黃大川)

企業經營一個藝文空間,可不是公子哥兒票戲,那般地「銀鞍白馬度春風,笑入胡姬酒肆中」的閒情逸致。新舞台館長辜懷群回憶十二年前的春天,初開館前,與新來乍到的同仁們開會,會議裡甚至談到「萬一下雨該怎麼辦」這種如同開門七件事般瑣碎嘈雜的事體。可以想見,新舞台在炸彈爆藥煙硝中重生的,並不是一座冠冕堂皇的海上龍宮,它固然有著十二億的工程替它裝金,550坪的空間讓它髹銀,它仍然要面對冷峻的市場環境。這個「市場環境」,固然是在地藝文消費市場的良窳,另一則,甚且來自台灣乃至世界金融市場的變動挑戰。原因無它,只因為新舞台是台灣十年前唯一一個純由企業獨資經營,自負盈虧的中型表演藝術空間。它由中國信託商業銀行所成立的「財團法人中國信託商業銀行文教基金會」營運,如辜懷群所說「要用多少錢,端視從中國信託拿多少錢來決定」,事實上這期間的現實慘烈,遠非外人所可以想像。成立伊始,新舞台的母企業中信銀,就對它的營運設下了界線,營運經費依一定比例,逐年遞減。連台股指數跌破4500點,年度經費也可能硬生生減少好幾百萬。身處在外界的我們,可能會以為憑藉著辜家的百年基業,斷不致於會發生讓自家機構身處是般窘迫的境地,殊不知,既便新舞台是含著金湯匙出生,往後一生的起伏,也終究是要兢兢業業、戒慎恐懼的面對。

固然現實這般殘酷,新舞台自成立以來,始終懷抱著服務藝文界,提升國內表演藝術品質,推廣藝文參與人口的堅持,所獲得的成就與迴響,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成立短短數年,在1999年就獲得觀眾票選為台灣最棒的表演場地。目前新舞台空間的租賃使用率始終維持在九成的高檔,在舞台技術專業上的累積與實踐,透過實習與講座的推廣,也成為國內相關人才養成的極佳管道;除此之外,新舞台一直沒有忘記上世紀初,先祖經營藝文空間的理想,要營造一個具有深度內涵,同時又普及的市民文化生活據點,一個城市的高度,畢竟還是來自它的文化廣度。因此即便新舞台有著自負盈虧的恆常壓力,卻沒有因此忽略了演出品質與社會責任,總是念茲在茲地,為提升與培養台灣的表演藝術人才與欣賞人口而努力。現在大家耳熟能詳的許多團體,像是相聲瓦舍、如果兒童劇團、台北新劇團等等,都可以說是靠著新舞台發家,在表演藝術界站穩腳步的;至於因著新舞台的觀賞經驗,十多年來伴著它長大的觀眾,就更是不計其數了。新舞台自製節目的三大系列「新舞風」、「新傳統」、「新童樂」,更是長年維繫了台灣表演藝術界源源不絕的創意能量,讓新的創作與新的演出可以不斷地發生;同樣的,新舞台全國獨有的「視障藝術季」,更是給予多元的表演藝術工作者全面的關懷與支持。在台灣許多企業仍然以藝文贊助作為形象提昇乃至節稅工具的普遍思維下,中國信託商業銀行與新舞台的組合,可說是企業經營藝文空間一個相當具突破性的典範。因此,中國信託商銀才能連續九年獲得「文馨獎」的肯定。

同時因為新舞台的成就,台北市政府文化局,特別在去年藉由「譽揚專案」,將新舞台館舍所在地的巷弄命名為「新舞台巷」,這是繼「藝術家巷」、「雲門巷」、「漢聲巷」之後,北市府所命名的第四個以文化藝術對象為名的台北市街巷弄。對於開館營運十年多的新舞台來說,這個榮譽自然得來不易,卻也實至名歸。除此之外,館長辜懷群也因為經營新舞台的成就,今年獲得澳洲墨爾本音樂中心(Melbourne Recital Center, MRC)的邀請,擔任該中心的藝術顧問,也使得新舞台的經營視野,在國際上取得更進一步的肯定。但即便如此,新舞台與辜懷群所面對的挑戰,也並未因此而稍減。幾乎與「新舞台巷」命名同時,從去年開始發生的世界金融風暴,自然不可避免的給予母企業中國信託商業銀行不可小覷的影響。對於這樣的變動,辜懷群並不是沒有認知的,早在兩年多前,在她回顧新舞台開館十年來的點點滴滴時,便說到:「新舞台不是以公帑來營運的,獨家支持我們的中信銀去年(2006)以來困難重重;新舞台能夠存活下去,已屬僥倖。」

而面對數倍於以往的金融風暴衝擊,新舞台如今的現實又是如何的險峻呢?「中信銀在此波金融風暴中受衝擊甚大,已於月前宣布今年新舞台營運經費縮減11%。受影響的部分是自製節目與活動:『新舞風10週年慶祝活動』全部取消。」辜懷群這樣回應;而連帶的也使「下半年的傳統戲減少。同仁年終福利『泡沫化』。」雖然給同仁的獎金可能沒了著落,再加上台北市區所有表演場地的租金減半,額外給了新舞台面對削價競爭的壓力,但是空間的租賃業務,卻因為有著長年的經營口碑,仍然相對穩定;對於同仁的福利保障,也沒有一絲的縮減。即便是要減薪,也是「由高階主管開始依比例減薪,當然由我自己做起。」辜懷群這樣說。現況如此艱難,但「新舞臺全體同仁不放棄對品質的要求與理想的堅持,縮衣節食,等待天清。」

在這波「百年難得一見」的金融風暴中,辜懷群有了一番新的體會,她語重心長地說到:「建議公家文化單位儘速制訂法規,在一定的前提之下,適時適度扶持一定規模之績優民營表演廳,增益其營運能量,擴大其對民眾的正面影響。民營的表演廳與公立的表演廳同為台灣的文化建設出力,都是社會的好公民。尤其平時不靠公帑、獨力生存之表演廳,如果表現還可,當支持它的母企業經歷風暴時,公家真宜主動伸手,格外疼惜。」也因此,她也同時建議「有心經營較具規模的藝文空間之企業主,在運籌之初,即為此空間設立健全的經費機制,保障其在約定期間內經費穩定,以便在風暴來襲時,設立的初衷還能屹立不移。」

從以上的字裡行間,不難看出,辜懷群面對衝擊不改初衷的堅持,這同時也代表了新舞台同仁一致的信念。畢竟不論背後的金主是誰,上場簾兒一掀鑼鼓點兒一下,粉墨登台之時,要面對的就是台下「座兒爺們」的褒貶,這可是硬底子的功夫,一點兒也唬不了人。從「擔心明天下雨怎麼辦?」到成為台灣大大小小公私營演藝空間「有為者亦若是」的標竿,新舞台這十二個春天,正如辜懷群依然期望著的:

      新舞台的定位,雖非桃李,期許也能給表演藝術的愛好者帶來春意。
  感謝所有愛護新舞台的觀眾,希望不離不棄。
  感謝持續贊助新舞台的中信商銀,希望ㄧ年比一年更旺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