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藝廳只是開始─專訪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廣達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楊秀月
廣藝廳只是開始─專訪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廣達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楊秀月

2009年4月21日開幕的廣藝廳,設立於桃園縣的廣達華亞科學園區內,不僅為國內外表演藝術團體提供了一座嶄新的舞台,亦可作為視覺藝術的展覽空間——然而,除了讓藝文界有更多的展演機會,或是為桃園縣增加一座多功能藝術舞台,對於維繫台灣產業命脈的科技界來說,廣藝廳還為鎮日忙於生產工作的工程師們,創造出一個容許文化內容迴旋其間的空間,也因此,廣藝廳的設立,更可以說是台灣科技界涉入文化活動的一項開創性事件。

現階段,廣藝廳只為廣達員工暨家屬開放,並為廣達電腦員工福委會掌管,但廣達電腦董事長林百里認為,這只是一個開始,待日後專責於純藝術活動的「廣藝基金會」成立,廣藝廳的運作也上軌道之後,就會開始對外開放並進行售票。林百里充滿雄心壯志地說,「我以後還要設立博物館」,現在之所以會有廣藝廳,「現在第一步是要提高廣達人的文化素養,科技人應該也要有高文化素養」。

科技人需要文化涵養

眾所皆知,雖然是工程背景出身,林百里收藏了許多經典藝術作品,堪稱國內重要收藏家,也因此,他極為看重文化內涵之於科技研發的深遠影響。「每一天都做做做,科技人不停地工作,是不可能創作出好東西的」,林百里強調,「為什麼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創造出的產品會有這麼大的差異?我很欣賞瑞士人的產品,因為他們重視人性化,而日本人是這麼著重在細節,這些都是文化內涵影響科技產品設計的例證」。

「如果科技人只重視工程問題」,林百里認為,「這是錯的,人文問題才能讓我們真正瞭解人的需要,有許多台灣工程師傾向以工程觀點來解決一般人的需求,但我們要如何把客人所想的擺在心裡,這就是文化問題」。

也因此,廣藝廳的設立也符合企業的戰略目的。除了提升設計團隊的文化內涵,以豐富產品設計所需的各種創意巧思,林百里笑著說:「況且文化是會讓人上癮的,等到員工上癮了,他們就離不開廣達」。

當然,對多數工程背景出身、多半沒有接觸文化活動之機會的廣達員工來說,要如何彌合不同專業領域之間的鴻溝?林百里特別指出,廣達除了提供硬體表演空間,也另行規劃了諸多軟體內容,他表示廣藝廳設立之後,接下來的工作將更為繁重,「除了邀請傑出表演團體,更重要的是,我們也要找好的節目經理人,聘任古典音樂、戲劇等藝術專業師資,這些都是員工專屬的資源與福利」。

科技造就「文化均富」,進而完善民主社會

除了基於員工福利、提升廣達競爭力等企業考量,因而要將文化內容引入科技界,訪談中,林百里也從科技人的角度,分析新媒體技術的發展將使得文化價值產生激烈的變革。「廣達正在發展一種新的『雲端運算』,這種無線技術三年內將造成媒體革命,五年後也許就不會有印刷媒體了,我稱為新3C時代,科技將整個改變目前的媒體環境,人們將更快、獲得極為便宜的文化內容,真正地達到『文化均富」與『文化分享』理念,盜版行為也會因此終結」。

透過更便捷低價的數位媒體的擴展,文化內容的獲得會變得很容易,這並不難讓人理解,林百里認為如此卻也將提高藝術家價值,甚至提振藝術家的社會關注——然而,對一般民眾來說,當內容取得容易,何以藝術家反而會提升價值?對此,林百里的回答是:「科技變革與文化革命的關係是如何?廣藝廳怎麼定位?廣達長遠的目標正是希望打造『知識分享』的平台,『文化均富』是我們參與文化活動的核心理念:當更多人透過數位媒體享受到文化樂趣,他們就會心想『我看過這個,我聽過很多,我要親自去看他的演唱會』」。

林百里表示,臨場感並不會因為複製技術的便捷而失去價值,「文化普及以後,更多人會更想去看真正的、去看那些具臨場感的表演」,而科技進展所造成的「文化均富」,其作用在於,為民眾提供「入門」機會,林百里認為,這與精緻文化內容的產生並無衝突,換言之,科技發展與文化內容的關係是雙向的,當科技為人們帶來進入文化領域的契機,對林百里來說,我們才能開始「把文化視為一種生活方式」。

另一方面,林百里指出,唯有豐厚的文化素養已然形成,才有可能塑造出理想的民主社會。「歐洲的文化素養很高,理想的民主社會通常都有厚實的文化基礎,只有民智高的地方才會有優質民主」。

林百里進一步闡述他的文化觀點:「文化素養也不是說多高的東西,但至少會讓所謂的大是大非變得很清楚,文化金字塔的底層是『認識』,認識人倫關係,最頂層則是追求美好的藝術,在中國文化中,文人被視為藝術表現的頂端,這個觀點有點類似宗教藝術,因為它還涉及正統性問題,總而言之,文人光是會讀書是不夠的,唯有德行很好,他的藝術才會被肯定」。

從基層做起:廣達文教基金會的「游於藝」計畫

在林百里心中,對文化活動的關注,還帶有嚴肅的社會使命感。他表示,「台灣只有兩千三百萬人口,並不算多,我希望透過十年教育,憑藉著我們的新媒體優勢,使得台灣成為華人世界裡的民主示範,之前我們經過20年的民主學習,現在已經趨向一個較為良性的進步過程,我心裡其實很急,我希望台灣能夠成為像是歐洲、至少是美國的民主社會。」

為了讓這些遠大目標得以實現,林百里與廣達文教基金會,都十分重視基礎的紮根工作。事實上,不管是屬於廣達內部的廣藝廳,或是服務範圍更廣的廣達文教基金會,教育推廣活動一直是廣達舉辦各類文藝活動的重點。對此,廣達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楊秀月表示,「依照董事長的指示,基金會非常重視『知識分享、文化均富』理念,我們從小學開始推動相關的知識傳承,目前已經累計在四百多所小學舉辦活動,服務了一百六十多萬人次的小朋友」。

事實上,廣達文教基金會的主要業務,也就是「游於藝」計畫,每年皆會與國內幾個大型展覽進行合作,其合作方式通常是先藉由展覽贊助,與國外借展單位完成複製品授權簽約,進一步將展覽延伸至全國各校園。例如前一陣子歷史博物館舉辦的「驚豔米勒:田園之美畫展」,在基金會的「游於藝」計畫架構下,被進一步地延伸為範圍涵蓋全台、甚至金馬澎湖的「向大師挖寶:米勒巡迴特展」。其具體運作方式,除了免費提供高品質的複製圖版與導覽手冊、補助學校展覽所需費用,更透過教師研習、公開徵選活動、培育各校負責導覽的「藝術小尖兵」,將藝術品的影響層面深入到所有參與者。

未來,「游於藝」計畫更將進一步向外延伸。諸如今年即將舉辦的「天空中的秘密:與KAGAYA同遊星空」,更將校園巡迴的場域延展到廣東的東莞台商子弟學校。楊秀月表示,「文化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是多元的,我們每次遴選小朋友擔任『藝術小尖兵』,其實都更希望能藉由挖掘藝術家的過程,也讓他們開始動起來,去尋找他們的校園特色,他們自己的根,未來更希望將『游於藝』擴展到所有華人世界」。

廣達研發中心規劃完善的中庭一景。

廣達研發中心規劃完善的中庭一景。

文化傳承與世界觀

對華人世界的整體關懷,也點明了林百里對於文化傳承的重視。在談及廣藝廳未來的節目規劃時,他特別強調要關注那些「沒有人注意、快要失傳的藝術活動來這裡表演」。

事實上,在我們開始這個原本預計以廣藝廳為主題的訪談之前,林百里便開門見山地闡述他的文化傳承觀點:「我們手上有寶不知寶,我們有福不惜福」。相對於中國大陸歷經文化大革命造成的文化斷層,林百里自問:「為什麼台南祭孔會這麼隆重?」他的回答是,自明末鄭成功渡海來台,早已引入根基厚實的漢人文化,更關鍵之處在於:「台灣不只擁有移民文化,還是多元文化,或者我們可以說是一種『渡海文化』」,他並以雲門舞集、朱銘的雕塑為例,強調這種渡海文化有其原創性。

林百里認為,從文化的觀點來談,就不是中國或台灣的政治問題,文化提供了超越這些政治困難的新起點。而文化傳承工作,「這尤其應該是政府的文化部門該做的事」,林百里還計畫,將來要以「台灣渡海文化四百年」為主題,拍攝可供電視媒體播放的紀錄片,「我們要好好告訴下一代,我們是怎麼來的,應該怎麼走下去,告訴台灣人民,我們在中國歷史的位階在哪?我們的價值在哪,我們的歷史責任為何?我們的未來責任是什麼?」

「以前的說法是『立足台灣,放眼世界』」,林百里認為,「現在則是要『立足世界,放眼台灣』,台灣在世界應該扮演什麼角色?從大陸看台灣,台灣是怎麼樣的事情?」

廣藝廳以廣達電腦的「心靈後花園」自詡,實際上,表演廳所在的廣達研發中心,也有許多讓員工休憩的陳設規劃。

廣藝廳以廣達電腦的「心靈後花園」自詡,實際上,表演廳所在的廣達研發中心,也有許多讓員工休憩的陳設規劃。

文化才是永遠的

作為關心文化事務的企業家,林百里已經設立四個基金會,目前的廣達文教基金會著重在文藝活動的基層推廣,未來還將成立以藝術傳承與創新為導向的「廣藝基金會」,而廣藝廳只是未來將成立的廣藝基金會的試金石。林百里不無感慨地指出,「其實台灣企業很有力量,他們有推動文化活動的力量,但目前做的太少」。

作為全球筆記型電腦製造的產業巨人——廣達電腦的領航者,林百里關注的不僅是商業現實,「文明能夠幫助文化進展,繁榮似乎只專屬於有錢人,但百年之後,我們又能留下什麼?所有的經濟榮景、政治利益不過都是暫時的,文化才是永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