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鋼藝術家駐廠】東鋼駐廠專案的美麗與哀愁──張子隆的體驗心得分享
【東鋼藝術家駐廠】東鋼駐廠專案的美麗與哀愁──張子隆的體驗心得分享

與張子隆的訪談,自北藝大校園裡的鷺鷥草原展開。在這片蔥鬱的草地上,高高低低,錯落擺置著張子隆的東鋼駐廠創作。這批名之為「鐵舞生命」的作品從苗栗的東鋼廠區來到台北城市邊緣的這塊草地,它們的面貌有些不同了,駐廠結束後張子隆又花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在青草地上架棚作工,將它們堆漆上色,或加栽盆景。

張子隆及其東鋼駐廠創作作品《有機之靈》。

張子隆及其東鋼駐廠創作作品《有機之靈》。

展區裡最為醒目的,莫過於高聳巨大的《有機之靈》(長730x寬370x高500公分,由於它的外型,另還有個小名叫「鳥籠」)。張子隆的創作向來在意作品與觀者之間的互動,這互動不僅止於視覺上的,更希望是觸覺的,甚至是身體的(譬如進入、穿越作品)。《有機之靈》這件作品大抵也帶著這種與觀者互動的企盼,但卻招引了更為強烈的反饋。「剛開始的時候爬滿了人勒!」張子隆撫著「鳥籠」說。也許是因為造型太肖似遊樂器材(像是過去小學校園中常見的一種名為「地球儀」的遊戲器材之變體),展覽初期,「鳥籠」上頭攀滿了孩子,為了孩子與作品的安危,這才緊急加立了一塊「請勿攀爬」的告示牌。類似的場景,在東鋼廠區也上演過:「必須配合的時候他們可以給你十個人,整個鳥籠上面都是人,像螞蟻一樣的做。」張子隆口中這個「必須配合的時候」,指的是駐廠尾聲,成果發表日之前的瘋狂趕工期。既有「必須配合的時候」,莫非還有「不想配合的時候」?後來我們才瞭解到,對於東鋼苗栗廠的工班而言,與其說這是「想不想」的問題,恐怕更牽涉「能不能」的問題。

張子隆說:「一開始我就建議,能不能他們有一個專屬的團隊來配合整個案子。」「有的時候很亂,因為並不是同一個人來幫你做,而是同一件事情可能有三、四個人輪流,一個人來給你幫個幾分鐘,不見了,又換另外新的人來。」由於東鋼廠區人力上的限制,協助駐廠藝術家進行創作的人手,是由負責此案的班長視當日生產狀況調配而來,所以沒有辦法做到完全固定,此外,個別工程人員的專長及技術條件也可能存在差異。對於廠區工班來說,要在原已相當緊湊的份內工作之餘,另外佐助藝術家創作,如何調配得當絕非易事。而就駐廠藝術家而言,頻繁更迭的人力卻也可能造成創作的干擾與中斷。

張子隆一面為我們導覽《四T圓體》,一面伸手拍打著作品,啪、啪、啪、啪,聲音渾潤厚實。「我做立體造型主要還是強調一個量體關係,所以我就是喜歡這樣整個都是實心的,這個就四噸啦。」更精準一點說,實心的《四T圓體》總重達4340公斤,在這片展區裡,每件作品都給安上了牌子,精確載明了重量,因為這個元素明顯地含括在藝術家的創作思維裡。張子隆興奮地表示:「這個材料是在一個大的廢料堆裡面看到的,我問那個能不能給我,他們說可以呀……那我也不知道這個有那麼重,因為在他們那邊,事實上他們什麼都很輕,很簡單就是,喀地一聲,那就過來了。」張子隆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摹演了吊車起重的方式。

張子隆的創作重視量體關係,駐廠作品《四T圓體》重量高達4340公斤。

張子隆的創作重視量體關係,駐廠作品《四T圓體》重量高達4340公斤。

當我們好奇這些作品的量體,是否可能造成展覽成本的相對提高。張子隆不假思索地答道:「你(若)要想成本什麼都做不來。」當下我便覺得這種回答非常浪漫,或者也可以說,非常藝術家,的確,過度瞻前顧後極可能阻滯了創作。

在這樣「去成本」的思考底下,張子隆在撿選鋼材的時候,最終碰觸了廠方的「不可承受之重」。張子隆表示,最初他對駐廠專案的理解是,只要是廠內的廢料都可以自由取用,且無總量的限制。但駐廠期間,張子隆發覺廠方會以某些材料是供生產所需為由,限制他取用。對於張子隆而言,這樣的限制可能犧牲了創作遊刃的空間。「應該是說,藝術家你要怎麼樣的量體的東西我都有辦法替你做出來,這樣子東鋼才會變成最大的贏家。」張子隆說。

張子隆坦言,作為東鋼駐廠創作專案首位入駐的藝術家,其實與東鋼廠區員工之間經歷了許多的碰撞。我仔細檢核這些碰撞,然後發現這些狀況大抵無關乎是非,而是起於彼此對彼此工作方法的不熟習。譬如張子隆難以適應廠區裡頭層級分明的行政模式,許多事情都必須歷經一番由上而下、或由下而上的達令流程:「他們(協助藝術家創作的班長們)就是跟課長報告,然後課長說還要等上面的做裁示,裁示下來了才能決定可以不可以,所以有時候我就乾脆去找副廠長比較快。」對於廠方人員來說,這是廠區運作既有的工作邏輯,而對創作靈感一啟動就難以忍受暫歇的藝術家而言,則顯得不那麼直接。

「(駐廠)那個時候,…有一段時間氣氛並不是說很好,也是事實。」張子隆誠實地說。「我被設定說要使用廠裡面的廢鐵,對我來講,我要先把廢鐵變成材料,我再來使用。…材料這麼髒,這麼亂,你不幫我清一下,我看不到材料呀,那我看不到材料我就不知道怎麼創作。事實上我從選擇材料開始,我就在創作了。那我在創作的過程當中,我一定要先把材料清洗過,讓它從廢料裡面,先脫離廢料的感覺,不然的話你不可能賦予它任何的生命力。」為了這個「把廢鐵變成材料」的創作先備工作,在駐廠前期的一、兩個月,張子隆動用了逾百人次的人工,進行大量的清洗。張子隆回憶,當初這個重複、無趣且看似無謂的創作步驟,讓不明就裡的廠區工班們叫苦連天。

工作方式的差異也反應在其它面向。張子隆提到載運作品的時候,東鋼廠方派了一輛運送鋼鐵的卡車來,工程人員們用鐵製鋼索吊了就準備要走。「那我就講說,拜託一下不行啦,你們要有這樣的觀念,這已經不是你們廠裡面的廢鐵了,而是已經變成一件作品的時候,就不能這樣對待。」張子隆於是緊急帶著眾人張羅包裝,並交待「藝術品」運送的注意事項,這才放心讓卡車駛離。

東鋼駐廠專案是一個開創性的、實驗性的計畫,張子隆和東鋼現場的工班們,就站在開疆闢土的第一線,以身試煉。

東鋼駐廠專案是一個開創性的、實驗性的計畫,張子隆和東鋼現場的工班們,就站在開疆闢土的第一線,以身試煉。

有了如上這些莫可奈何的「哀愁」,張子隆的東鋼駐廠經驗裡仍有「美麗」的可能嗎?「就這次的一個經驗,事實上讓我的想法變得很豐富,這個是我最大的收穫。」張子隆坦言駐廠前其實沒有太多的想法:「一開始事實上我完全是空白的,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說我計畫在那邊要做幾件作品之類的,我那時候寫得很保守,只寫了幾件而已。那去(東鋼)那邊我看了嚇呆了,第一次進到那樣的廠房去,然後看到那麼一大堆的廢料,想法都不一樣了。」「我相信每一次(藝術家駐廠創作)作品都會不一樣,因為材料的來源就會不一樣,因為它(東鋼)每年進來的廢料造型都會不一樣。」張子隆更斷言:「東鋼很有本錢可以做成台灣最好的一個鋼鐵創作的工作場地。」張子隆認為,以東鋼現有的鋼材、設備、空間及人才條件,若東鋼能夠提供一批專屬的團隊佐助藝術家創作,積極育化台灣最強的鋼鐵創作基地,其前景將無可限量。

視角的不同,造成了處置方式的歧異:孩子們視作品為大型玩具,因此盡情攀爬;技術人員們看待創作成品如廠區鋼材,因此忽略了特殊的保護措施;藝術家「創作先行」的思考邏輯,挑戰了企業的運作肌理。藝企合作先天上的難題,源於藝術家與企業體在本質上存在著許多的歧異,運作邏輯大不相同,因此難以避免地必須面對形而上與形而下的詰難,感性與理性的折衝。合作關係必然內含著磨合與局限,而東鋼駐廠專案撞擊出了特別多的衝突,大概因為這是一個開創性的、實驗性的計畫,張子隆和東鋼現場的工班們,就站在開疆闢土的第一線,以身試煉。而藝術家從切身的體驗所萌生的宏大想像,或可能在往後接而繼之的持續積累中,逐漸浮現出清晰的形影。